岭南入了八月,暑气渐消。
景婳已经在公主府里窝了整整一个月。对外只说水土不服,身子虚弱,需要静养。周慎每日派人来问安,她都让画扇打发了。
工地上一切顺利,渠首那段已经通水,干涸的河道里终于有了潺潺流水。民夫们干劲十足,进度比预想的快了许多。
景婳虽然人不在工地,却每日看账册、听汇报,一应事务了如指掌。
这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她靠在软榻上翻看账册。
画扇匆匆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公主,京城来信。”
景婳抬眸。
“谁的?”
画扇递上信,压低声音:“是……那位。”
景婳接过信,拆开一看,唇角微微扬起。
皇姐的信。
信上写得亲热,一口一个“妹妹”,说听闻她在岭南水土不服,甚是挂念,特派人送了些补品来。还说过些日子,想来岭南看看她。
景婳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送补品的人呢?”
“在府外候着。”
景婳点点头。
“收下补品,赏银子,打发走。”
画扇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画扇停住脚步。
景婳看着她,眸光幽深。
“告诉那个人,本宫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让皇姐不必挂念,岭南一切都好。”
画扇会意,点头离去。
景婳靠在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的天色。
皇姐……
终于注意到她了。
她抬手,抚了抚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
三个月了。
再有两个月,就瞒不住了。
她必须在那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翌日,工地。
周慎正在渠首查看水流,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朝工地而来。为首的是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坐在肩舆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片荒凉的河滩。
周慎心里一紧,连忙迎上去。
“敢问夫人是……”
妇人身边的侍女上前一步,趾高气扬道:“这位是宁乐长公主,特来巡视岭南。还不快行礼?”
周慎脸色一变,连忙跪下。
“下官岭南县令周慎,参见长公主殿下。”
景嫣坐在肩舆上,看都不看他一眼。
“起来吧。本宫听说宁安在这里修渠,人呢?”
周慎额头沁出冷汗。
“回长公主,宁安公主近日身子不适,在府中静养,已经一个月没来工地了。”
景嫣挑眉。
“身子不适?”
她冷笑一声。
“本宫千里迢迢来看她,她倒好,躲着不见。”
她摆了摆手。
“走,去公主府。”
肩舆抬起,浩浩荡荡地朝县城方向而去。
周慎跪在原地,望着那队人马远去,心里七上八下。
这位宁乐长公主,来者不善啊。
公主府。
景婳端坐在正厅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拨动着茶沫。
画扇立在她身侧,面色沉静。
云屏站在另一侧,满脸紧张。
“公主,那位……那位真的来了?”
景婳抬眸看她一眼。
“慌什么?”
云屏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话。
门外传来通报声。
“宁乐长公主驾到——”
景婳放下茶盏,缓缓起身。
景嫣跨进门槛,一眼便看见站在厅中的景婳。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青丝松松挽着,用那支白玉簪绾住。脸上未施脂粉,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苍白。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得像山间的溪水。
景嫣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这个妹妹,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景婳,看见她总是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可眼前这个人,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眼底没有一丝讨好。
“皇姐远道而来,辛苦了。”景婳微微颔首,“请坐。”
景嫣收回目光,在主位落座。
“本宫听说你病了,特意来看看。”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怎么,瘦了这么多?”
景婳在她对面坐下。
“水土不服,吃不下东西。让皇姐挂心了。”
景嫣看着她,忽然笑了。
“妹妹这水土不服,来得可真是时候。本宫派人来,你不见。本宫亲自来,你总该见了吧?”
景婳抬眸看她。
“皇姐说笑了。妹妹确实是身子不适,不是故意躲着。”
景嫣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
最后落在她的小腹上。
“妹妹这肚子……”
景婳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
“吃不下东西,倒是容易胀气。太医说是脾胃虚弱,养养就好。”
景嫣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狐疑。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本宫还担心你有什么事瞒着呢。”
景婳笑了。
“妹妹能有什么事瞒着皇姐?”
两人相视而笑,各怀心思。
景嫣在公主府待了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
她走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景婳一眼。
“妹妹好好养病。过些日子,本宫再来看你。”
景婳颔首。
“皇姐慢走。”
景嫣上了肩舆,浩浩荡荡地离去。
景婳站在府门口,望着那队人马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画扇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公主,她是不是……”
“是。”景婳打断她,“她起疑心了。”
画扇脸色一变。
“那怎么办?”
景婳沉默片刻,转身走回府中。
“让周慎来一趟。”
一个时辰后,周慎匆匆赶到公主府。
景婳已经在正厅等着他了。
“周县令,本宫问你,那位宁乐长公主今日去工地,都问了什么?”
周慎连忙将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景婳听完,点了点头。
“她还说了什么?”
周慎想了想,道:“她问了下官,公主在岭南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下官照实说了——修渠、办学、开作坊……”
景婳眸光微动。
“她听了什么反应?”
周慎回忆着,小心翼翼道:“她……笑了。笑得有些奇怪。下官说不上来。”
景婳沉默片刻。
“知道了。你下去吧。”
周慎躬身退下。
景婳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
皇姐那笑容,她太熟悉了。
那是发现了猎物的笑。
她抬手,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
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入夜。
景婳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那是大景的疆域图,山川河流,州府郡县,一目了然。
她的目光落在西北方向。
那里,有一片广袤的草场,水草丰美,人烟稀少。
是养马的好地方。
也是藏身的好地方。
她想起前世那些记忆——
西北马场,是她在五年后才开始经营的。
可这一世,等不了那么久了。
她必须提前行动。
“画扇。”
画扇推门进来。
“在。”
“让咱们的人准备一下,三日后,启程去西北。”
画扇一愣。
“西北?公主,您的身子……”
“没事。”景婳抬手,止住她,“三个月了,稳了。路上慢些走,不碍事。”
画扇看着她,欲言又止。
景婳抬眸。
“想说什么?”
画扇咬了咬唇,终于开口:“公主,那位拓跋先生……就在西北。”
景婳眸光微顿。
拓跋野。
她几乎已经忘记这个名字了。
一个月了,他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她以为他会回大凉。
可画扇说,他在西北?
“他怎么会去西北?”
画扇道:“奴婢也不知。只是前几日收到的消息,说他在那边待了半个月了,好像在谈什么生意。”
景婳沉默片刻。
“无妨。各走各的路,碰不上。”
画扇点点头,不再说话。
景婳低头,继续看着地图。
可心思,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了。
西北。
他在那里。
三日后,公主府的大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出,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车里,景婳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画扇坐在一旁,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景色,轻声道:“公主,咱们就这么走了,那位宁乐长公主那边……”
景婳睁开眼。
“她会知道的。但等她发现,咱们已经走远了。”
画扇点点头,不再说话。
马车辘辘向前,载着她离开这座待了三个月的小城。
离开岭南,离开皇姐的视线。
去往西北。
去往——有他的地方。
景婳闭上眼,不再去想。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与此同时,西北某处。
拓跋野站在马场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护卫匆匆走来,递上一封密信。
“陛下,岭南来的消息。”
拓跋野接过,拆开一看。
脸色微变。
她离开岭南了。
往西北来了。
他握着信纸,久久不语。
护卫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咱们……”
拓跋野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继续盯着。到了,来报。”
“是。”
护卫退下。
拓跋野站在原地,望着岭南的方向。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草原的清香。
他忽然想起她那双眼睛。
清亮的,戒备的,还有那一闪而过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营地。
走了好。
来了,就能再见了。
可他答应过她——
她怕,他就走。
那这一次,她怕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方,等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