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2:43:56

岭南入了八月,暑气渐消。

景婳已经在公主府里窝了整整一个月。对外只说水土不服,身子虚弱,需要静养。周慎每日派人来问安,她都让画扇打发了。

工地上一切顺利,渠首那段已经通水,干涸的河道里终于有了潺潺流水。民夫们干劲十足,进度比预想的快了许多。

景婳虽然人不在工地,却每日看账册、听汇报,一应事务了如指掌。

这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她靠在软榻上翻看账册。

画扇匆匆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公主,京城来信。”

景婳抬眸。

“谁的?”

画扇递上信,压低声音:“是……那位。”

景婳接过信,拆开一看,唇角微微扬起。

皇姐的信。

信上写得亲热,一口一个“妹妹”,说听闻她在岭南水土不服,甚是挂念,特派人送了些补品来。还说过些日子,想来岭南看看她。

景婳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送补品的人呢?”

“在府外候着。”

景婳点点头。

“收下补品,赏银子,打发走。”

画扇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画扇停住脚步。

景婳看着她,眸光幽深。

“告诉那个人,本宫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让皇姐不必挂念,岭南一切都好。”

画扇会意,点头离去。

景婳靠在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的天色。

皇姐……

终于注意到她了。

她抬手,抚了抚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

三个月了。

再有两个月,就瞒不住了。

她必须在那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翌日,工地。

周慎正在渠首查看水流,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朝工地而来。为首的是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坐在肩舆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片荒凉的河滩。

周慎心里一紧,连忙迎上去。

“敢问夫人是……”

妇人身边的侍女上前一步,趾高气扬道:“这位是宁乐长公主,特来巡视岭南。还不快行礼?”

周慎脸色一变,连忙跪下。

“下官岭南县令周慎,参见长公主殿下。”

景嫣坐在肩舆上,看都不看他一眼。

“起来吧。本宫听说宁安在这里修渠,人呢?”

周慎额头沁出冷汗。

“回长公主,宁安公主近日身子不适,在府中静养,已经一个月没来工地了。”

景嫣挑眉。

“身子不适?”

她冷笑一声。

“本宫千里迢迢来看她,她倒好,躲着不见。”

她摆了摆手。

“走,去公主府。”

肩舆抬起,浩浩荡荡地朝县城方向而去。

周慎跪在原地,望着那队人马远去,心里七上八下。

这位宁乐长公主,来者不善啊。

公主府。

景婳端坐在正厅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拨动着茶沫。

画扇立在她身侧,面色沉静。

云屏站在另一侧,满脸紧张。

“公主,那位……那位真的来了?”

景婳抬眸看她一眼。

“慌什么?”

云屏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话。

门外传来通报声。

“宁乐长公主驾到——”

景婳放下茶盏,缓缓起身。

景嫣跨进门槛,一眼便看见站在厅中的景婳。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青丝松松挽着,用那支白玉簪绾住。脸上未施脂粉,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苍白。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得像山间的溪水。

景嫣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这个妹妹,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景婳,看见她总是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可眼前这个人,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眼底没有一丝讨好。

“皇姐远道而来,辛苦了。”景婳微微颔首,“请坐。”

景嫣收回目光,在主位落座。

“本宫听说你病了,特意来看看。”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怎么,瘦了这么多?”

景婳在她对面坐下。

“水土不服,吃不下东西。让皇姐挂心了。”

景嫣看着她,忽然笑了。

“妹妹这水土不服,来得可真是时候。本宫派人来,你不见。本宫亲自来,你总该见了吧?”

景婳抬眸看她。

“皇姐说笑了。妹妹确实是身子不适,不是故意躲着。”

景嫣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

最后落在她的小腹上。

“妹妹这肚子……”

景婳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

“吃不下东西,倒是容易胀气。太医说是脾胃虚弱,养养就好。”

景嫣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狐疑。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本宫还担心你有什么事瞒着呢。”

景婳笑了。

“妹妹能有什么事瞒着皇姐?”

两人相视而笑,各怀心思。

景嫣在公主府待了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

她走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景婳一眼。

“妹妹好好养病。过些日子,本宫再来看你。”

景婳颔首。

“皇姐慢走。”

景嫣上了肩舆,浩浩荡荡地离去。

景婳站在府门口,望着那队人马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画扇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公主,她是不是……”

“是。”景婳打断她,“她起疑心了。”

画扇脸色一变。

“那怎么办?”

景婳沉默片刻,转身走回府中。

“让周慎来一趟。”

一个时辰后,周慎匆匆赶到公主府。

景婳已经在正厅等着他了。

“周县令,本宫问你,那位宁乐长公主今日去工地,都问了什么?”

周慎连忙将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景婳听完,点了点头。

“她还说了什么?”

周慎想了想,道:“她问了下官,公主在岭南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下官照实说了——修渠、办学、开作坊……”

景婳眸光微动。

“她听了什么反应?”

周慎回忆着,小心翼翼道:“她……笑了。笑得有些奇怪。下官说不上来。”

景婳沉默片刻。

“知道了。你下去吧。”

周慎躬身退下。

景婳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

皇姐那笑容,她太熟悉了。

那是发现了猎物的笑。

她抬手,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

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入夜。

景婳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那是大景的疆域图,山川河流,州府郡县,一目了然。

她的目光落在西北方向。

那里,有一片广袤的草场,水草丰美,人烟稀少。

是养马的好地方。

也是藏身的好地方。

她想起前世那些记忆——

西北马场,是她在五年后才开始经营的。

可这一世,等不了那么久了。

她必须提前行动。

“画扇。”

画扇推门进来。

“在。”

“让咱们的人准备一下,三日后,启程去西北。”

画扇一愣。

“西北?公主,您的身子……”

“没事。”景婳抬手,止住她,“三个月了,稳了。路上慢些走,不碍事。”

画扇看着她,欲言又止。

景婳抬眸。

“想说什么?”

画扇咬了咬唇,终于开口:“公主,那位拓跋先生……就在西北。”

景婳眸光微顿。

拓跋野。

她几乎已经忘记这个名字了。

一个月了,他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她以为他会回大凉。

可画扇说,他在西北?

“他怎么会去西北?”

画扇道:“奴婢也不知。只是前几日收到的消息,说他在那边待了半个月了,好像在谈什么生意。”

景婳沉默片刻。

“无妨。各走各的路,碰不上。”

画扇点点头,不再说话。

景婳低头,继续看着地图。

可心思,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了。

西北。

他在那里。

三日后,公主府的大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出,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车里,景婳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画扇坐在一旁,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景色,轻声道:“公主,咱们就这么走了,那位宁乐长公主那边……”

景婳睁开眼。

“她会知道的。但等她发现,咱们已经走远了。”

画扇点点头,不再说话。

马车辘辘向前,载着她离开这座待了三个月的小城。

离开岭南,离开皇姐的视线。

去往西北。

去往——有他的地方。

景婳闭上眼,不再去想。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与此同时,西北某处。

拓跋野站在马场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护卫匆匆走来,递上一封密信。

“陛下,岭南来的消息。”

拓跋野接过,拆开一看。

脸色微变。

她离开岭南了。

往西北来了。

他握着信纸,久久不语。

护卫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咱们……”

拓跋野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继续盯着。到了,来报。”

“是。”

护卫退下。

拓跋野站在原地,望着岭南的方向。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草原的清香。

他忽然想起她那双眼睛。

清亮的,戒备的,还有那一闪而过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营地。

走了好。

来了,就能再见了。

可他答应过她——

她怕,他就走。

那这一次,她怕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方,等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