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2:44:10

西北的秋天,来得比岭南早。

官道两旁的杨树已经开始泛黄,风吹过时,落叶簌簌而下,铺了一地碎金。

马车在路上走了整整十日,终于进入凉州地界。

景婳掀开车帘,望着窗外辽阔的天地。

天是那种澄澈的蓝,高远得仿佛触不可及。云是那种纯粹的白,大朵大朵地堆在天边,像棉花垛子。远处的祁连山连绵起伏,山顶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银光。

和岭南的潮湿闷热不同,西北的风干燥而凛冽,带着草原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牛羊气息。

“公主,”画扇指着远处,“您看,那就是马场。”

景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一片辽阔的草场铺展在眼前,草色微黄,却依旧茂盛。几条溪流蜿蜒穿过,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草场上散落着成群的马匹,枣红的、雪白的、墨黑的,在天地间自由奔驰。

景婳看着那片马场,唇角微微扬起。

这就是她前世经营了三年的地方。

这一世,她提前来了。

“走吧。”她放下车帘,“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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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进马场,在一排简陋的木屋前停下。

景婳下了车,脚踩在松软的草地上,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马粪的味道,有草料的味道,还有阳光晒过的暖意。

她喜欢这个味道。

“公主,”一个中年男子小跑着迎上来,满脸堆笑,“您可算来了!小的等候多时了。”

景婳看着他。

这人姓陈,是她在岭南时就派过来打前站的。做事勤勉,为人可靠,前世的马场就是他一手打理。

“陈管事,辛苦你了。”

陈管事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公主能来,小的高兴还来不及呢!公主,这边请,小的带您去看看马厩……”

景婳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刚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了。

远处,一道玄色的身影立在马厩边上,正望着这边。

隔着一片草场,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的目光越过所有障碍,直直落在她身上。

拓跋野。

景婳心口微微一紧。

她以为他在西北,可没想过会这么快就遇见。

更没想过,他会在这里。

陈管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公主,那位是拓跋先生,来谈马匹买卖的。前些日子就来了,一直在这儿等着。”

等着?

等什么?

景婳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可那道视线,却像是有了实质,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她走,他在看。

她停,他还在看。

她进了马厩,那道视线才终于被木墙挡住。

景婳靠在马厩的木柱上,深吸一口气。

画扇走过来,低声道:“公主,要不要奴婢去把他赶走?”

景婳摇了摇头。

“不用。他在这儿,有他的事。”

画扇欲言又止。

景婳看着她。

“想说什么?”

画扇咬了咬唇,还是开口:“公主,他是在等您。”

景婳没有说话。

她知道。

可她不能认。

她抬手,抚了抚小腹。

四个月了。

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穿着宽大的衣裳还能遮住,可再过一个月,就瞒不住了。

她不能在那个时候,还和他纠缠不清。

“走,看马厩。”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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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景婳从马厩出来,浑身都是草料的味道。

陈管事跟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马场的情况。景婳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上一句。

走到木屋前,她忽然停住脚步。

拓跋野站在门口,负手而立。

他换了一身墨色的长袍,比往日那身玄色劲装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沉稳。夕阳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看着走近的她,微微颔首。

“公主。”

景婳站定,微微仰头看他。

“拓跋先生怎么在这儿?”

拓跋野唇角微微扬起。

“等公主。”

景婳挑眉。

“等本宫做什么?”

拓跋野看着她,看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底那一抹隐隐的戒备。

“谈生意。”他说。

景婳笑了。

“谈生意?拓跋先生在大凉,本宫在岭南,有什么生意好谈?”

拓跋野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递给她。

景婳接过,低头看去。

是一份马匹买卖的契书。条款清晰,价格公道,比之前谈的还要优厚几分。

她抬眸看他。

“拓跋先生这是做什么?”

拓跋野迎上她的目光。

“在下在西北待了一个月,就是在等公主。”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不疾不徐,“在下听说公主要来西北建马场,正好在下也需要战马。与其找别人,不如找公主。”

景婳看着他,沉默片刻。

“拓跋先生消息倒灵通。”

拓跋野笑了。

“做买卖的,消息若不灵通,早就饿死了。”

景婳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一抹隐隐的光,忽然想起那日在岭南,他站在河堤上,隔着雨幕望着她的模样。

那时她让他走,他就走了。

走了整整一个月,没有一丝消息。

如今他又出现在她面前,说是在等。

等她?

她垂下眼眸,将契书折好,收入袖中。

“这份契书,本宫收下了。明日派人去谈具体条款。”

拓跋野点点头。

“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再上前一步。

只是转身,朝远处走去。

景婳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公主。”

“嗯?”

“这里风大,早些歇息。”

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渐暗的天色里。

景婳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画扇走过来,轻声道:“公主,他……”

“去查。”景婳打断她,“查他这一个月,都做了什么。”

画扇愣了愣,随即点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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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景婳坐在简陋的木屋里,翻看着陈管事送来的账册。

画扇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复杂。

“公主,查到了。”

景婳抬眸。

“说。”

画扇低声道:“那位拓跋先生这一个月,确实一直在西北。但他没有去别的地方,就在这马场附近转悠。陈管事说,他每隔两天就来一次,问公主到了没有。”

景婳眸光微动。

“还有呢?”

“还有……”画扇顿了顿,“他让人送了好几次东西来。草料、帐篷、药品,都是马场需要的东西。陈管事不敢收,他就说是借的,等公主来了再算账。”

景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傻子。

“那些东西呢?”

“都在库里存着。陈管事一样没动,等公主发落。”

景婳点点头。

“明日让人清点一下,该付的银子付了。”

画扇应了一声,退下。

景婳独自坐在灯下,望着跳动的烛火。

他等了一个月。

就为了见她一面。

不,是为了见她,顺便谈生意。

她抬手,抚了抚小腹。

四个月了。

再有几个月,孩子就出生了。

到那时……

她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吹灭烛火,躺下歇息。

可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他那句话——

“这里风大,早些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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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景婳刚出门,便看见拓跋野站在不远处。

他换了一身劲装,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和陈管事说着什么。

见她出来,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继续和陈管事说话。

景婳走过去,就听见他在说草场的事。

“……这几处水源要保护好,冬天结冰之前,得把蓄水池修好。还有那边那片坡地,不适合放牧,可以种些苜蓿……”

陈管事连连点头,拿着纸笔飞快地记着。

景婳站在一旁,听着听着,忽然开口。

“拓跋先生对养马倒是精通。”

拓跋野转头看她。

“在下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略知一二。”

景婳点点头,没再多说。

拓跋野看着她,忽然问:“公主今日有何安排?”

景婳挑眉。

“怎么?”

拓跋野指了指远处。

“那边有一片草场,水草最好。公主若有空,在下可以带路。”

景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一片葱郁的草场铺展在远处,几条溪流蜿蜒穿过,在晨光下泛着金光。

她收回目光,看向他。

他站在那里,晨光落在他身上,那双幽深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没有贪婪,没有纠缠,只有一种平和的等待。

等她答应。

或者等她拒绝。

景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拓跋先生都等了一个月了,本宫若不去,岂不是辜负了这番心意?”

拓跋野唇角微微扬起。

“公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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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走在草场上。

脚下是松软的草地,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远处是连绵的祁连山。

画扇远远跟在后面,不敢打扰。

景婳走得不快,一只手轻轻按在小腹上。四个月的肚子,还不太明显,但她已经开始习惯护着它。

拓跋野走在她身侧,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节奏。

两人走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只有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声。

“公主身子可好些了?”拓跋野忽然开口。

景婳脚步顿了顿。

“好多了。”

拓跋野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又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公主请看。”

景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远处蜿蜒而来,两岸水草丰美,一群枣红色的马正在溪边饮水。阳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画。

“这里的水源最好,冬天也不会结冰。”拓跋野说,“公主若在这里建马厩,冬天能省不少事。”

景婳看着那片草场,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好,就这里。”

拓跋野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附近的水源图,在下这些日子画的。公主可以参考。”

景婳接过,低头看去。

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哪里适合放牧,哪里适合建厩,哪里需要打井。边上的批注,字迹苍劲,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她抬眸看他。

“拓跋先生这一个月,就做这些?”

拓跋野迎上她的目光。

“闲着也是闲着。”

景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拓跋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拓跋野,”她轻声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拓跋野沉默了一瞬。

“在下说了,谈生意。”

景婳歪着头看他。

“只是谈生意?”

拓跋野迎着她的目光,不退不避。

“只是谈生意。”

景婳看了他良久,忽然收回目光。

“好。那就谈生意。”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拓跋野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袂,吹起她的发丝。

他忽然发现,她的腰身,好像比在岭南时圆润了些。

是吃胖了?

还是……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该想的,别想。

他迈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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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两人回到营地。

景婳刚进木屋,画扇便迎了上来。

“公主,有消息。”

景婳抬眸。

“说。”

画扇压低声音:“京城那边传来消息,宁乐长公主发现您离开岭南了。她派人追查您的下落,估计很快就会查到西北。”

景婳眸光微沉。

这么快?

她以为能瞒得更久一些。

“知道了。”她说,“让咱们的人警醒些,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画扇应了一声,退下。

景婳坐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皇姐……

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她抬手,抚了抚小腹。

别怕。

娘亲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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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营地另一侧。

拓跋野站在木屋前,望着远处的夜色。

护卫匆匆走来,递上一封密信。

“陛下,京城来的消息。”

拓跋野接过,拆开一看。

眉头微微皱起。

宁乐长公主,在追查她的下落。

他握着信纸,沉默片刻。

“她的人到哪儿了?”

“刚出京城,大约还有十日路程。”

拓跋野点了点头。

“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护卫退下。

拓跋野站在夜色中,望着她那间亮着灯的木屋。

景婳……

你到底在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