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秋天,来得比岭南早。
官道两旁的杨树已经开始泛黄,风吹过时,落叶簌簌而下,铺了一地碎金。
马车在路上走了整整十日,终于进入凉州地界。
景婳掀开车帘,望着窗外辽阔的天地。
天是那种澄澈的蓝,高远得仿佛触不可及。云是那种纯粹的白,大朵大朵地堆在天边,像棉花垛子。远处的祁连山连绵起伏,山顶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银光。
和岭南的潮湿闷热不同,西北的风干燥而凛冽,带着草原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牛羊气息。
“公主,”画扇指着远处,“您看,那就是马场。”
景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一片辽阔的草场铺展在眼前,草色微黄,却依旧茂盛。几条溪流蜿蜒穿过,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草场上散落着成群的马匹,枣红的、雪白的、墨黑的,在天地间自由奔驰。
景婳看着那片马场,唇角微微扬起。
这就是她前世经营了三年的地方。
这一世,她提前来了。
“走吧。”她放下车帘,“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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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进马场,在一排简陋的木屋前停下。
景婳下了车,脚踩在松软的草地上,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马粪的味道,有草料的味道,还有阳光晒过的暖意。
她喜欢这个味道。
“公主,”一个中年男子小跑着迎上来,满脸堆笑,“您可算来了!小的等候多时了。”
景婳看着他。
这人姓陈,是她在岭南时就派过来打前站的。做事勤勉,为人可靠,前世的马场就是他一手打理。
“陈管事,辛苦你了。”
陈管事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公主能来,小的高兴还来不及呢!公主,这边请,小的带您去看看马厩……”
景婳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刚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了。
远处,一道玄色的身影立在马厩边上,正望着这边。
隔着一片草场,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的目光越过所有障碍,直直落在她身上。
拓跋野。
景婳心口微微一紧。
她以为他在西北,可没想过会这么快就遇见。
更没想过,他会在这里。
陈管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公主,那位是拓跋先生,来谈马匹买卖的。前些日子就来了,一直在这儿等着。”
等着?
等什么?
景婳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可那道视线,却像是有了实质,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她走,他在看。
她停,他还在看。
她进了马厩,那道视线才终于被木墙挡住。
景婳靠在马厩的木柱上,深吸一口气。
画扇走过来,低声道:“公主,要不要奴婢去把他赶走?”
景婳摇了摇头。
“不用。他在这儿,有他的事。”
画扇欲言又止。
景婳看着她。
“想说什么?”
画扇咬了咬唇,还是开口:“公主,他是在等您。”
景婳没有说话。
她知道。
可她不能认。
她抬手,抚了抚小腹。
四个月了。
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穿着宽大的衣裳还能遮住,可再过一个月,就瞒不住了。
她不能在那个时候,还和他纠缠不清。
“走,看马厩。”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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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景婳从马厩出来,浑身都是草料的味道。
陈管事跟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马场的情况。景婳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上一句。
走到木屋前,她忽然停住脚步。
拓跋野站在门口,负手而立。
他换了一身墨色的长袍,比往日那身玄色劲装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沉稳。夕阳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看着走近的她,微微颔首。
“公主。”
景婳站定,微微仰头看他。
“拓跋先生怎么在这儿?”
拓跋野唇角微微扬起。
“等公主。”
景婳挑眉。
“等本宫做什么?”
拓跋野看着她,看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底那一抹隐隐的戒备。
“谈生意。”他说。
景婳笑了。
“谈生意?拓跋先生在大凉,本宫在岭南,有什么生意好谈?”
拓跋野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递给她。
景婳接过,低头看去。
是一份马匹买卖的契书。条款清晰,价格公道,比之前谈的还要优厚几分。
她抬眸看他。
“拓跋先生这是做什么?”
拓跋野迎上她的目光。
“在下在西北待了一个月,就是在等公主。”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不疾不徐,“在下听说公主要来西北建马场,正好在下也需要战马。与其找别人,不如找公主。”
景婳看着他,沉默片刻。
“拓跋先生消息倒灵通。”
拓跋野笑了。
“做买卖的,消息若不灵通,早就饿死了。”
景婳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一抹隐隐的光,忽然想起那日在岭南,他站在河堤上,隔着雨幕望着她的模样。
那时她让他走,他就走了。
走了整整一个月,没有一丝消息。
如今他又出现在她面前,说是在等。
等她?
她垂下眼眸,将契书折好,收入袖中。
“这份契书,本宫收下了。明日派人去谈具体条款。”
拓跋野点点头。
“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再上前一步。
只是转身,朝远处走去。
景婳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公主。”
“嗯?”
“这里风大,早些歇息。”
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渐暗的天色里。
景婳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画扇走过来,轻声道:“公主,他……”
“去查。”景婳打断她,“查他这一个月,都做了什么。”
画扇愣了愣,随即点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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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景婳坐在简陋的木屋里,翻看着陈管事送来的账册。
画扇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复杂。
“公主,查到了。”
景婳抬眸。
“说。”
画扇低声道:“那位拓跋先生这一个月,确实一直在西北。但他没有去别的地方,就在这马场附近转悠。陈管事说,他每隔两天就来一次,问公主到了没有。”
景婳眸光微动。
“还有呢?”
“还有……”画扇顿了顿,“他让人送了好几次东西来。草料、帐篷、药品,都是马场需要的东西。陈管事不敢收,他就说是借的,等公主来了再算账。”
景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傻子。
“那些东西呢?”
“都在库里存着。陈管事一样没动,等公主发落。”
景婳点点头。
“明日让人清点一下,该付的银子付了。”
画扇应了一声,退下。
景婳独自坐在灯下,望着跳动的烛火。
他等了一个月。
就为了见她一面。
不,是为了见她,顺便谈生意。
她抬手,抚了抚小腹。
四个月了。
再有几个月,孩子就出生了。
到那时……
她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吹灭烛火,躺下歇息。
可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他那句话——
“这里风大,早些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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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景婳刚出门,便看见拓跋野站在不远处。
他换了一身劲装,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和陈管事说着什么。
见她出来,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继续和陈管事说话。
景婳走过去,就听见他在说草场的事。
“……这几处水源要保护好,冬天结冰之前,得把蓄水池修好。还有那边那片坡地,不适合放牧,可以种些苜蓿……”
陈管事连连点头,拿着纸笔飞快地记着。
景婳站在一旁,听着听着,忽然开口。
“拓跋先生对养马倒是精通。”
拓跋野转头看她。
“在下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略知一二。”
景婳点点头,没再多说。
拓跋野看着她,忽然问:“公主今日有何安排?”
景婳挑眉。
“怎么?”
拓跋野指了指远处。
“那边有一片草场,水草最好。公主若有空,在下可以带路。”
景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一片葱郁的草场铺展在远处,几条溪流蜿蜒穿过,在晨光下泛着金光。
她收回目光,看向他。
他站在那里,晨光落在他身上,那双幽深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没有贪婪,没有纠缠,只有一种平和的等待。
等她答应。
或者等她拒绝。
景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拓跋先生都等了一个月了,本宫若不去,岂不是辜负了这番心意?”
拓跋野唇角微微扬起。
“公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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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走在草场上。
脚下是松软的草地,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远处是连绵的祁连山。
画扇远远跟在后面,不敢打扰。
景婳走得不快,一只手轻轻按在小腹上。四个月的肚子,还不太明显,但她已经开始习惯护着它。
拓跋野走在她身侧,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节奏。
两人走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只有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声。
“公主身子可好些了?”拓跋野忽然开口。
景婳脚步顿了顿。
“好多了。”
拓跋野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又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公主请看。”
景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远处蜿蜒而来,两岸水草丰美,一群枣红色的马正在溪边饮水。阳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画。
“这里的水源最好,冬天也不会结冰。”拓跋野说,“公主若在这里建马厩,冬天能省不少事。”
景婳看着那片草场,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好,就这里。”
拓跋野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附近的水源图,在下这些日子画的。公主可以参考。”
景婳接过,低头看去。
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哪里适合放牧,哪里适合建厩,哪里需要打井。边上的批注,字迹苍劲,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她抬眸看他。
“拓跋先生这一个月,就做这些?”
拓跋野迎上她的目光。
“闲着也是闲着。”
景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拓跋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拓跋野,”她轻声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拓跋野沉默了一瞬。
“在下说了,谈生意。”
景婳歪着头看他。
“只是谈生意?”
拓跋野迎着她的目光,不退不避。
“只是谈生意。”
景婳看了他良久,忽然收回目光。
“好。那就谈生意。”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拓跋野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袂,吹起她的发丝。
他忽然发现,她的腰身,好像比在岭南时圆润了些。
是吃胖了?
还是……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该想的,别想。
他迈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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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两人回到营地。
景婳刚进木屋,画扇便迎了上来。
“公主,有消息。”
景婳抬眸。
“说。”
画扇压低声音:“京城那边传来消息,宁乐长公主发现您离开岭南了。她派人追查您的下落,估计很快就会查到西北。”
景婳眸光微沉。
这么快?
她以为能瞒得更久一些。
“知道了。”她说,“让咱们的人警醒些,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画扇应了一声,退下。
景婳坐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皇姐……
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她抬手,抚了抚小腹。
别怕。
娘亲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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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营地另一侧。
拓跋野站在木屋前,望着远处的夜色。
护卫匆匆走来,递上一封密信。
“陛下,京城来的消息。”
拓跋野接过,拆开一看。
眉头微微皱起。
宁乐长公主,在追查她的下落。
他握着信纸,沉默片刻。
“她的人到哪儿了?”
“刚出京城,大约还有十日路程。”
拓跋野点了点头。
“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护卫退下。
拓跋野站在夜色中,望着她那间亮着灯的木屋。
景婳……
你到底在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