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占地极大,越往西北角走,房屋便越发低矮,道路两旁的草木也越发杂乱。
孙嬷嬷停在一处院门前。院门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纹。门框上方连个匾额都没有,只有院墙边伸出几根枯黄的竹枝,在初春的冷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干响。
“二少奶奶,这便是听竹苑了。”孙嬷嬷转过身,脸上的神情冷淡至极,连装出来的客气都省了,“这院子许久没人住,清静得很,正适合二少奶奶修身养性。老太君吩咐了,您就在这儿好好歇着。”
说完,孙嬷嬷甚至没有伸手去推那扇院门,带着几个婆子转身便顺着原路折返,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空荡的长廊尽头。没有留下一个伺候的丫鬟,也没有交代饭食和日常用度,就这么将主仆二人扔在了这偏僻的角落。
春音气得浑身发抖,死死咬着嘴唇才没有骂出声来。她走上前,双手按在两扇破旧的木门上,用力一推。
“吱呀——”
木门发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门轴上的铁锈扑簌簌地往下掉。
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满院子的枯枝败叶。青砖铺就的地面上长满了干枯的杂草,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直扑人面。院子正中央有一张石桌和四个石凳,其中一个石凳已经断成了两截,倒在地上。通往正房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台阶边缘的砖块有些松动。
沈惟宁站在院门外,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姑娘……”春音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这分明是废弃的柴院!顾家欺人太甚,连最下等的奴才住的屋子都比这儿好。连口热水都没有,今晚可怎么过?”
沈惟宁没有接话。她迈开脚步,踩着满地的枯叶,稳稳地走进了院子。脚下的枯树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她径直走到正房的门前。正房的木门紧闭,窗户上的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在风中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沈惟宁伸出手,推开正房的门。
门一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惟宁微微侧过头,屏住呼吸。等灰尘散去一些后,她才走进去。
屋内的光线十分昏暗。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架子床,床板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被褥,只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床头上方甚至还结着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屋子中央放着一张八仙桌,桌子的一条腿有些短,下面垫着一块碎砖头。桌子旁边倒着两把椅子。
没有炭盆,没有茶水,没有蜡烛。什么都没有。
春音跟着走进来,看到屋里的惨状,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压抑地抽泣着。
沈惟宁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她知道,此刻的哭泣和抱怨没有任何意义。顾家长辈的下马威已经摆在这里,若是她们主仆二人在这灰尘堆里坐一夜,明日不仅会感染风寒,更会成为整个将军府后宅的笑柄。
人只有先活下去,才能谈争斗。
沈惟宁抬起手,将头上那顶略显单薄的凤冠摘了下来。凤冠上的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那张稍微干净一点的窗台上,将凤冠稳稳地放下。
接着,她伸手解开了嫁衣外袍的盘扣。
这件正红色的纩丝嫁衣十分厚重繁琐,里里外外有三层。沈惟宁动作利落地将最外层的大红吉服脱了下来。嫁衣的下摆沾满了刚才在正门踩碎瓦片时沾上的灰土。她将嫁衣抖了抖,仔细地折叠整齐,放在凤冠旁边。
褪去宽大的外袍后,沈惟宁身上只剩下一件月白色的对襟夹袄和一条素色的百褶裙。这身打扮干练了许多。
她伸手将夹袄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腕。
“春音,站起来。”沈惟宁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响起,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力量。
春音止住哭声,擦了一把眼泪,站起身看着自家姑娘。当她看到沈惟宁挽起袖子的举动时,愣住了:“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打扫屋子。”沈惟宁转身走向墙角,那里倒着一把只剩下一半竹丝的破扫帚。她弯腰将扫帚捡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还能用。
“这怎么行!您是千金之躯,是这府里的二少奶奶,怎么能干这种粗活!”春音急忙冲上前,一把夺过沈惟宁手里的扫帚,“奴婢来,奴婢干粗活习惯了。姑娘您去院子里站着,屋里灰大,仔细迷了眼睛。”
沈惟宁没有去抢扫帚,而是转头看向门外。
“你去后院找找,看有没有水井。”沈惟宁有条不紊地吩咐道,“把带来的陪嫁箱子打开,里面有几块替换的旧布,拿出来当抹布用。我刚才在院门外看到一个破木桶,你拿去打水。”
“可是姑娘……”
“快去。”沈惟宁打断了她,“天快黑了。天黑之前,这间屋子必须能睡人。我们今晚不能冻死在这里。”
春音看着沈惟宁坚定的眼神,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沈惟宁走到桌边,将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摆正。她走到门边,拿起刚才春音带进来的一个包袱。这是她们唯一的行李,也就是徐氏口中那“三十二抬嫁妆”里,真正属于沈惟宁的东西。
沈惟宁从包袱里找出一块干净的面巾,将自己的口鼻蒙住,在脑后打了个结。
春音很快提着半桶水跑了进来。木桶有些漏水,水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砖地面上。
“姑娘,后院有一口枯井,但在枯井旁边有一口大缸,里面接了半缸雨水,虽然凉,但还算干净。奴婢找到了一块木板把那几个破旧的嫁妆箱子垫起来了。”春音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撕开的旧棉布递给沈惟宁。
“好。”沈惟宁接过棉布,直接将手伸进那半桶水里。
初春的水,冰冷刺骨。手指刚一接触到水面,一阵寒意便瞬间顺着指尖传遍全身。沈惟宁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将棉布在水里完全浸湿,然后用力拧干。
她走到那张八仙桌前,开始用力擦拭。
桌面上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和污垢,湿抹布一擦上去,立刻变成了黑泥。沈惟宁擦得很用力,指骨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擦完一遍,抹布已经黑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她转身将抹布扔进木桶里清洗,清澈的水瞬间变得浑浊不堪。
春音在一旁拿着那把破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灰土。为了防止灰尘飞扬,她学着以前在沈家见过的老嬷嬷的做法,先在地上洒了一些水,然后再一点点地将结块的灰土扫到门外。
主仆二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屋子里只有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水洗抹布的哗啦声。
沈惟宁一遍又一遍地清洗着抹布,水很快就变成了黑泥水。春音不得不一趟趟地跑去后院的大缸里换水。
冰冷的井水冻得沈惟宁的双手通红,手指的关节微微发僵。但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减慢。她擦干净了桌子,擦干净了椅子,然后走向那张庞大的架子床。
床板上的灰尘更厚。沈惟宁爬上床榻,跪在坚硬的木板上,用湿抹布一寸一寸地擦拭着。木板上的纹路里藏着积年累月的泥垢,需要用指甲隔着抹布用力抠才能清理干净。
“姑娘,这床板太硬了,今晚怎么睡啊。”春音提着新换的水走进来,看着光秃秃的床板,又开始发愁。
“把那两件旧袄子铺在下面。”沈惟宁头也不抬地说道,“我们带来的箱子里,有一床薄棉被,今晚我们两个挤一挤,对付一宿。”
两个时辰后。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听竹苑里没有任何照明的工具,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勉强能让人看清屋内的轮廓。
沈惟宁将手里已经洗得快要散架的抹布扔进木桶里。她直起腰,感觉后背一阵酸痛,双手冷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但屋子,终于干净了。
空气中那种刺鼻的霉味和灰尘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井水洗刷过后的清冷气息。八仙桌虽然破旧,但在微光下泛着木头原本的光泽。地上的灰土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青砖的缝隙。
架子床上,铺着两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那是春音以前在沈家做粗活时穿的。棉袄上面,是一床单薄的青色棉被。
春音累得瘫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沈惟宁解下蒙在脸上的面巾,走到桌边坐下。她的手背红肿,指尖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中而泛白发皱。
“春音,去把门关好,插上门闩。”沈惟宁轻声说道。
“是。”春音挣扎着站起身,走到门口,将那两扇沉重的木门关上,用力将木栓推入门鼻中。
屋子里彻底陷入了黑暗。
“姑娘,我们以后真的要一直住在这里吗?”春音摸黑走到沈惟宁身边,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
“不会太久的。”沈惟宁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沉稳。
她没有去抱怨这院子的破败,也没有去咒骂顾家的刻薄。她坐在冰冷的硬木椅子上,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明日的计划。
顾家既然敢明目张胆地饿着她们,将她们扔在这里自生自灭,那她就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主动出击,在顾家的后宅撕开一道口子,拿到属于自己的东西。
寒风在窗外呼啸,拍打着破旧的窗棂。听竹苑迎来了它漫长而冰冷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