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1:08:00

夜色深沉,将军府听竹苑内,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刮过破旧的窗棂,发出阵阵低沉的呼啸。

正房的八仙桌上,一盏微弱的油灯如豆般跳跃着。红罗炭在火盆里安静地燃烧,将屋内的严寒驱散了些许。

沈惟宁穿着月白色的夹袄,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披风,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她的面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从诚记粮油铺强行收缴回来的十几本账册。

“噼啪!噼啪!”

算盘珠子在沈惟宁的手指下飞快地拨动,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目光在账本上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迅速扫过,左手翻页,右手拨珠,动作熟练得没有一丝停顿。

春音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看着那厚厚的一摞账本,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姑娘,这铺子的账也太乱了。”春音忍不住开口,“奴婢虽然不懂算账,但也看得出来,这诚记粮油铺明明地段偏僻,平日里根本没几个客人,可这账面上的进出流水,动辄就是几百两上千两的银子。而且到了年底一盘算,竟然还亏空了三四千两。一个小小的粮油铺,怎么可能亏出这么多钱来?”

沈惟宁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算盘上重重地拨下最后一颗珠子,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她将算盘推到一边,伸手拿过其中一本封皮泛黄的账册,翻到中间的一页,指尖在上面的一行字上点了点。

“你仔细看看这几笔进项。”沈惟宁的声音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极其冷静。

春音凑上前,顺着沈惟宁的手指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初五,入白沙三百石,耗银八百两。初十,出白沙二百石,得银一千二百两……”

“白沙?”春音愣了一下,满脸不解,“粮油铺里怎么会买卖白沙?这白沙是用来盖房子的,怎么会值这么多钱?”

沈惟宁冷笑了一声,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

“这就是徐氏的精明之处。”沈惟宁放下茶杯,目光中透出一股极其锐利的寒芒,“这账本上的‘白沙’,根本不是什么盖房子的沙子,而是暗号。大乾朝严令禁止民间私自买卖的东西,颜色雪白,形如细沙,除了那样东西,还能有什么?”

春音瞪大了眼睛,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开始发抖:“姑娘……您是说……私、私盐?!”

私盐!这可是朝廷明令禁止、抓住就要满门抄斩的死罪!

春音吓得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她看着桌上的账本,仿佛在看一张催命符。

“夫人……夫人怎么敢做这种杀头的买卖!”春音惊慌失措地捂住嘴,“姑娘,咱们快把这铺子退回去吧!这可是个要命的火坑啊!难怪夫人那么痛快就把这地契给了您,她这分明是没安好心!”

沈惟宁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她伸出手,指着地契上那个鲜红的官府大印,用极其理智的对话揭穿了徐氏的毒计。

“退回去?既然地契已经过了明路,落在了我的名下,现在退回去,徐氏只需反咬一口,说是我沈惟宁私下倒卖。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我百口莫辩。”沈惟宁看着惊慌的春音,极其冷静地指着账目上的暗号,“难怪徐氏舍得把这间铺子给我,她是想让我当替罪羊。若是官府查抄,地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她徐氏不仅能撇清关系,还能借官府的刀,光明正大地除掉我这个碍眼的庶女。”

春音听得浑身发冷,牙齿直打颤:“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去顺天府报官吗?”

“报官?”沈惟宁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精明与狠辣,“报了官,这铺子会被查封,我不仅一文钱捞不到,还要被牵扯进无休止的审讯中。这沈家倒台了对我没有半点好处,我要的,是实打实的银子和地位。”

沈惟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吹在她的脸上,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徐氏以为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就能置我于死地。但她忘了,握在手里的刀,只要刀刃朝外,就是杀敌的利器。”沈惟宁转过身,深青色的披风在灯光下划过一道沉稳的弧线,“这不仅不是催命符,反而是一个巨大的筹码。”

沈惟宁走到桌前,迅速地将那些账册重新收拢。

“去叫赵铁过来。”沈惟宁吩咐道。

赵铁是今日跟着沈惟宁去粮油铺立威的护卫队长。他亲眼见识了这位新少奶奶的雷霆手段,对沈惟宁已经是心服口服。

片刻后,赵铁便穿着厚实的棉衣来到了听竹苑的正房外。

“二少奶奶,您找属下?”赵铁站在门外,恭敬地抱拳。

“进来。”沈惟宁坐在桌前,“把门关好。”

赵铁依言进屋关门。

沈惟宁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放在桌面上。

“赵铁,你在京城地面上混迹多年,黑白两道的路子应该都懂一些。”沈惟宁看着他,语气极其笃定,“我要你去办一件事,事成之后,这五百两是你的辛苦费。而且,我保证以后将军府的护卫统领之位,是你的。”

赵铁看着桌上那张面额巨大的银票,心头一跳。他是个粗人,但也知道重赏之下必有重任。

“二少奶奶有什么吩咐,尽管直言。属下这条命,从今天在粮油铺起,就交给您了!”赵铁单膝跪地,表了忠心。

“好。”沈惟宁点了点头,“诚记粮油铺的后院库房里,有一条极其隐蔽的地窖。那里面存放的不是粮食,而是三百石私盐。徐氏的掌柜今天被我们绑了,这批盐还没有运出去。”

听到“私盐”二字,赵铁的脸色变了变,但他忍住没出声。

“我要你今夜带上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赶一辆马车去粮油铺。把地窖里的私盐全部搬空。”沈惟宁的眼神冷酷而决绝,“不要走官道,走城南的暗巷。找黑市里的盐贩子,连夜将这三百石私盐全部散出去。价格压低三成,只收现银。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真金白银摆在我的桌子上。这批货在我的地盘上,我截了,徐氏连个屁都不敢放。”

赵铁深吸了一口气。这位二少奶奶不仅敢动私盐,甚至还敢黑吃黑,直接把沈家主母的货给吞了!这种胆识和手段,简直比那些久经沙场的将军还要狠辣!

“属下明白!属下在黑市有熟人,今夜必定将这批货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留半点痕迹!”赵铁没有犹豫,拿上那张五百两的银票,转身大步走出了听竹苑。

夜色愈发深沉。

沈惟宁没有入睡,她坐在桌前,让春音研好墨。

她没有用惯用的右手,而是拿起了毛笔,换到了左手。左手写字极其生硬扭曲,写出来的字体歪歪扭扭,根本看不出她原本的笔迹。

她在一张极其普通的宣纸上,写下了一段话。

“诚记粮油,白沙三百。账册铁证,已入我手。若不欲刑部大牢相见,每月初一,白银两千,送至城南关帝庙后老槐树下。勿生妄念,否则玉石俱焚。”

写完之后,沈惟宁放下毛笔,将这张纸吹干。她从刚才的一本账册上,极其小心地撕下了记录着“白沙”暗号的那一页,连同这封信一起,折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一个普通的信封里。

这封匿名的要挟信,就像是一把看不见的绞肉刀,将悬在徐氏的头顶,每个月准时地吸干沈家的财源。

沈惟宁看着桌上的信封,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

荣华富贵从来不是靠等来的,地位与尊严,只能靠自己的手去挣。沈家既然将她当成弃子塞进这烂泥潭,她就必须用最狠辣的手段,从沈家的身上榨取足够的养分,来滋养她在这将军府里扎根。

次日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听竹苑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赵铁带着一身的寒气和尘土走了进来。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极其亢奋。

他走到八仙桌前,将一个极其沉重的麻袋“砰”的一声放在地上。解开麻袋的绳口,里面露出了一堆白花花的银元宝和厚厚的一沓银票。

“二少奶奶,事情办妥了。”赵铁压低声音禀报,“三百石私盐,黑市的盐商急缺货,连夜一口吞了。一共换回了四千五百两现银和银票。”

四千五百两!

春音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这可是整整四千五百两啊!加上之前夺回来的那一百两,她们现在手里握着极其庞大的一笔财富。

沈惟宁看着麻袋里的银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有了这笔钱,将军府这个空架子,她就能彻底撑起来。而那个整天在外面惹是生非的纨绔丈夫,也是时候好好管教管教了。

“赵铁,干得不错。你下去歇着吧,从今天起,听竹苑的安危交给你负责。”沈惟宁将银子收好。

“是!”赵铁恭敬地退下。

沈惟宁站起身,走到门边。外面的天已经大亮。将军府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