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新妇出嫁后的第三天,按大乾朝的规矩,是回门的日子。
听竹苑内,沈惟宁早早便起了身。她没有刻意打扮,依旧穿着那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对襟夹袄,外面披了一件深青色的厚重披风。头上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那支生母留下的玉簪。
“姑娘,今天是回门的大日子,您怎么穿得这样素净?”春音一边帮沈惟宁整理披风的系带,一边忍不住抱怨,“而且,二少爷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新姑爷不陪着回门,这要是让沈家那些势利眼看见了,还不知道要在背后怎么戳您的脊梁骨呢。”
自从前天夜里顾长泽被沈惟宁一盆冷水泼醒,又被典当御赐宝刀的把柄彻底捏住命门后,他便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揽月阁里,连大门都不敢迈出一步,更别提陪沈惟宁回门了。
沈惟宁神色平静地看着门外的寒风:“他若跟着去了,除了在沈家丢人现眼,惹人发笑之外,没有任何用处。我一个人回去,反倒清净。”
主仆二人走出听竹苑,一路出了将军府的大门。
将军府门外冷冷清清,没有准备回门的马车,也没有随行的护卫。顾家从上到下,显然根本没有把沈惟宁这个替嫁庶女的回门当回事。
沈惟宁没有在意。她直接让春音在街口雇了一顶最寻常的青呢小轿。
轿子在寒风中摇晃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沈府的大门外停了下来。
与将军府的冷清截然不同,今日的沈府可谓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朱红色的大门完全敞开,门前的台阶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沈府的管家带着十几个下人,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迎客。
而在大门正中央,停着一辆极其宽大、装饰华丽的马车。拉车的是两匹极其神骏的枣红马。
沈惟宁走下青呢小轿,冷眼看着眼前的景象。
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一个穿着极其华贵的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下来。那女子正是沈惟宁的嫡姐,沈清澜。
沈清澜身上穿着一件极其罕见的正红色云锦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花,在冬日的惨淡阳光下闪烁着极其耀眼的光芒。她的头上插着一整套赤金打造的红宝石头面,走动间金步摇摇曳生辉,整个人显得极其光彩照人,富贵逼人。
紧跟着沈清澜下车的,是她刚刚成婚三天的丈夫,那位在京城里有着“清贫才子”之称的苏子渊。
苏子渊今日穿着一身极其名贵的月白色杭绸直裰,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手里摇着一把附庸风雅的折扇。他虽然长着一副俊朗清高的面孔,但身上这身行头,却处处透着一股用银子堆砌出来的奢华,与他那“清贫”的名声截然不符。
“大小姐回来了!大姑爷回来了!”沈府的管家立刻迎了上去,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
沈家主母徐氏更是亲自迎到了大门槛处,一把拉住沈清澜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角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我的好女儿,快让娘看看!这气色真是好极了。子渊啊,外面风大,快带着清澜进屋去。”
沈府上下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沈清澜和苏子渊的身上,众星捧月般将他们迎进了大门。
沈惟宁站在几步开外的青石板上,穿着素净的深青色披风,身边只有一个丫鬟春音。主仆二人在这热闹喧嚣的场景中,显得极其格格不入。
“二小姐也回来了。”一个眼尖的下人终于看到了沈惟宁,语气敷衍地喊了一声。
徐氏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沈惟宁的那一刻,瞬间收敛了几分。她看了一眼沈惟宁身后空荡荡的街道,并没有看到顾家二少爷的身影,眼底立刻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轻蔑。
“惟宁也回来了。既然没带姑爷,就自己进去吧。”徐氏连一句客套的问候都没有,甚至没有多看沈惟宁一眼,便转过身,继续拉着沈清澜的手往正堂走去。
春音气得咬紧了牙关:“夫人这也太偏心了!连问都不问您一句。”
“走吧。我们今天是来清算旧账的,不是来讨笑脸的。”沈惟宁语气平静,迈步跨进了沈府的大门。
沈府的正堂内,地龙烧得极热,驱散了所有的寒意。正中央摆着一张极其宽大的紫檀木圆桌,上面摆满了山珍海味。
沈家家主沈老爷坐在主位上,满面红光地看着坐在左侧的苏子渊,越看越满意。
“子渊啊,你这次春闱定能高中榜首。我们沈家,以后可就要指望你光耀门楣了。”沈老爷端起酒杯,极其熟络地敬酒。
苏子渊立刻站起身,双手举杯,语气极其谦卑却又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傲气:“岳父大人言重了。子渊定当悬梁刺股,不负岳父大人和清澜的厚望。”
沈清澜坐在苏子渊身边,满脸都是极其幸福的娇羞。
沈惟宁带着春音走进正堂,毫不客气地在圆桌最末尾的一张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的出现,让正堂内原本极其融洽热烈的气氛稍微停顿了一下。
沈清澜转过头,看着穿着极其素净、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的沈惟宁。再看看沈惟宁身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沈清澜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优越感和满足感。
当初换亲的时候,她还有一丝忐忑,生怕顾家会来闹事。但现在看来,她不仅成功摆脱了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顾长泽,还嫁给了一个满腹才华、对自己极其体贴的如意郎君。而沈惟宁这个一直被她踩在脚底下的庶妹,果然在将军府里受尽了冷落,连回门这样的大日子,丈夫都不肯露面。
沈清澜故意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极其名贵的云锦长裙,拉着苏子渊的手,身体微微前倾,用极其虚伪和炫耀的对话对沈惟宁开了口。
“妹妹,你今日怎么一个人回来了?顾二少爷怎么没陪你一起回来?”沈清澜的声音不大,但极其清晰,确保正堂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她的语气中带着三分假意的关切,和七分毫不掩饰的嘲讽。
“是不是他又在外面惹事了,被老太君罚了禁足?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把你这个正妻放在眼里?”沈清澜用极其刻薄的话语戳着沈惟宁的痛处,随后转头深情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苏子渊,声音变得极其娇滴滴,“你看看你姐夫,苏郎待我极好,虽然家里清贫了些,但却是个极其懂得心疼人的。今日回门,他还特意赋诗一首赠我呢。”
坐在主位上的徐氏听了,立刻跟着附和起来:“是啊。女人这辈子,嫁汉穿衣。若是嫁了个不成器的,就算门第再高,那也是守活寡。还是我们清澜有福气,找了个知冷知热的读书人。”
沈老爷端着酒杯,也微微摇了摇头,看沈惟宁的眼神里满是极其明显的嫌弃,仿佛在看一件让沈家丢了脸面的废品。
正堂内的所有下人都在暗暗打量沈惟宁,等着看这位不受宠的二小姐如何难堪、如何落泪。
然而,沈惟宁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嫉妒、委屈或是难堪。
她端起面前的一杯热茶,极其平静地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然后轻轻抿了一口。
她抬起头,目光极其清明地直视着沈清澜那张充满炫耀和得意的脸,随后又将视线转移到一旁正摇着折扇、装出一副清高模样的苏子渊身上。
沈惟宁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冷笑。
“姐姐既然嫁了清贫才子,就该知道安贫乐道的道理。”沈惟宁的声音极其理智、清晰,且带着一股直刺人心的犀利,在安静的正堂内炸响。
她站起身,目光如炬,指着沈清澜身上那件极其耀眼的红裙,以及她头上那套价值连城的首饰。
“只是不知道,姐姐这身上穿的云锦,头上戴的金钗,是用苏家的书卷气买的,还是用顾家给我下聘的那三千两白银买的?”
这句话,如同一把极其锋利的尖刀,瞬间将沈清澜和苏子渊那层极其虚伪的体面外衣撕得粉碎。
正堂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清澜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惨白,随后又涨得通红。她猛地站起身,指着沈惟宁,声音尖锐地叫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这……这是我母亲给我备下的嫁妆!”
“备下的嫁妆?”沈惟宁毫不退让,步步紧逼。她从袖袋里掏出那张极其寒酸的嫁妆单子,用力地拍在紫檀木圆桌上。
“徐氏给我备下的嫁妆,是几匹发霉的粗布和一百五十两碎银子!顾家迎亲的聘礼,明明白白写着三千两雪花银、五十匹极品云锦和四间旺铺的地契!”沈惟宁的目光扫过沈老爷和徐氏那两张极其难看的脸,语气极其冷酷。
她转头看向那个标榜“清贫”的苏子渊。
苏子渊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刚才的从容与清高。他握着折扇的手极其剧烈地颤抖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虽然满腹经纶,但家境确实极其贫寒。他今日穿的这身杭绸直裰,以及沈清澜带来的那些极其丰厚的嫁妆,全都是沈家提供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花着别人未婚夫家送来的聘礼,穿着别人买单的绫罗绸缎,在这里大谈什么赋诗相赠,大谈什么清贵高雅。”沈惟宁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苏子渊的脸上,“苏公子,这碗用别人聘礼熬出来的软饭,你吃得可还顺口?”
“你——!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苏子渊被当众揭穿了吃软饭的极其不堪的事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惟宁,却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够了!”沈老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筷哗啦作响。他极其愤怒地指着沈惟宁,咆哮道,“你这个孽障!你一回门就满口胡言,败坏你姐姐和姐夫的名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还有没有沈家的规矩!”
徐氏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惟宁大骂:“你这个没教养的贱丫头!你自己嫁了个纨绔烂泥,过得不如意,就跑到娘家来撒野!来人,把她给我赶出去!”
几个沈家的家丁立刻拿着棍棒冲进正堂,气势汹汹地向沈惟宁逼近。
春音立刻挡在沈惟宁身前,大声喊道:“谁敢动我们二少奶奶!我们姑娘是将军府明媒正娶的正妻,你们敢碰她一根指头试试!”
沈惟宁伸手将春音拉到身后。她面对着暴怒的沈老爷和徐氏,面对着这群拿着棍棒的家丁,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沈家的规矩?沈家的规矩就是贪墨聘礼、卖女求荣吗?”沈惟宁的声音极其洪亮,没有一丝退缩,“那三千两白银和那些地契,既然写在顾家下给我的聘书上,那就是我的东西。”
沈惟宁冷冷地看着沈老爷:“我今天回门,不是来吃你们这顿虚情假意的饭。我把话放在这里,那三千两白银,你们怎么吃进去的,就得怎么给我吐出来。三日之内,若是见不到银子和地契送到将军府的听竹苑……”
沈惟宁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冷光:“我就直接去顺天府击鼓鸣冤,告沈家主母侵吞御赐将军府的聘礼!到时候,不但这聘礼你们保不住,连你那位‘前途无量’的苏公子,名声也会彻底臭不可闻,春闱科考,他连考场的大门都别想迈进去!”
沈惟宁的这番威胁,直接捏住了沈家和苏子渊极其致命的死穴。
大乾朝极重读书人的名声。若是一个学子卷入了侵吞聘礼的丑闻,那他的仕途就彻底毁了。
沈老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举在半空中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却再也不敢下令让家丁动手。
徐氏更是吓得跌坐在椅子上,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一直以来任由她拿捏的庶女,竟然敢用报官和毁掉苏子渊前途来要挟她。
苏子渊更是面如死灰,他极其惊恐地看了一眼沈清澜,又看了一眼沈惟宁。他知道,沈惟宁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春音,我们走。”沈惟宁没有再多看这群道貌岸然的人一眼。
她转过身,深青色的披风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绝绝的弧线。她步履平稳地跨出正堂的门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沈府。
这场回门宴,沈惟宁没有流下一滴眼泪,没有表现出任何委屈。她用极其理智的头脑和极其犀利的言辞,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撕破了沈家伪善的面皮,让沈家和那个所谓的清贫才子颜面扫地。
走出沈府的大门,外面的北风依然冷冽。
但沈惟宁站在风中,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却觉得心中极其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