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前院账房里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阵在干草堆里燃起的邪火,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就顺着夹道和长廊,传遍了整个内宅。
老太君所在的荣华堂内,气氛压抑得连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走路都踮着脚尖。
听竹苑这边,初春的日头渐渐升高,却依然化不开屋檐上倒挂的冰棱。正房里,红罗炭在黄铜火盆里静静地燃烧着,散发着稳定而持久的热力。
沈惟宁端坐在八仙桌前,手里把玩着那块沉甸甸的紫铜对牌。对牌的表面被磨得十分光滑,上面刻着将军府的印记。这不仅仅是一块铜牌,更是这座庞大府邸运转的枢纽。
“姑娘,老太君那边肯定已经得到消息了。”春音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拨火棍,有些担忧地看着门外,“咱们就这么硬生生地把对牌抢了过来,老太君绝对咽不下这口气,肯定会想办法来找咱们的麻烦。”
沈惟宁将紫铜对牌平放在桌面上,指腹轻轻划过上面的纹路。
“她当然咽不下这口气。”沈惟宁语气平稳,眼神中透着极其清醒的判断,“但她自持身份,是顾家最高贵的长辈。我今天在账房抓住了钱贵贪污的铁证,名正言顺地接管了对牌,她若是在这个时候亲自出面来硬抢,那就是包庇贪奴、打压新妇,传出去对她的名声不利。”
沈惟宁收回手,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所以,她不会自己来,也不会派孙嬷嬷那种有头有脸的老人来。她会派一些上不得台面、最能恶心人的东西来试探我的底线,逼我主动犯错。”
沈惟宁的话音刚落,听竹苑外便传来了一阵极其喧哗的娇笑声和脚步声。
“哎哟,这破院子怎么连条平整的路都没有,地上的枯树枝差点划破了我的缎子鞋。”一个尖锐娇媚的女人声音在院门外响起。
紧接着,四个打扮得极其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听竹苑。
她们的身上穿着颜色极其鲜艳的绫罗绸缎,头上插着金晃晃的步摇,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在这满目破败、灰暗萧瑟的听竹苑里,这四个女子的打扮显得极其突兀,甚至比当初沈清澜出嫁时的阵仗还要扎眼。
这四个人,正是顾长泽养在揽月阁里的通房丫头。为首的那个穿着桃红色比甲的,名叫碧桃,是顾长泽平时最宠爱的一个。
碧桃领着另外三个通房丫头,连门都不敲,直接掀开正房那破旧的门帘,大步走了进来。
一阵极其浓烈刺鼻的脂粉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正房,将原本红罗炭那极淡的木香彻底掩盖。
碧桃一进屋,根本没有拿正眼看坐在桌前的沈惟宁。她自顾自地走到火盆前,十分嫌弃地踢了踢脚下的青砖地面,随后直接伸出涂着鲜红丹蔻的双手,在火盆上方烤起火来。
“这屋子可真是冷得像冰窖一样,也就这盆炭火还能勉强凑合。”碧桃一边烤火,一边对着身后的三个丫头招手,“红袖,你们几个也快过来暖暖手。咱们在揽月阁里用地龙习惯了,跑到这种下人都不住的破地方来,真是遭罪。”
另外三个丫头听了,立刻凑上前,四个人直接将那个黄铜火盆围了个水泄不通。春音被她们硬生生地挤到了一旁。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们二少奶奶的屋子,谁准你们进来的!”春音气得满脸通红,大声呵斥道。
碧桃这才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春音一眼,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
她扭着腰肢,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沈惟宁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她没有行礼,也没有称呼主母,而是用一种极其挑衅且傲慢的眼神看着沈惟宁。
“二少奶奶,老太君说了,管家的事还轮不到您插手。您这正妻当得,连少爷的面都见不着,还是赶紧把对牌交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碧桃的声音又尖又利,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极其刺耳。她仗着自己是顾长泽的枕边人,又有着老太君的暗中撑腰,根本没有把这个传闻中不受宠的替嫁庶女放在眼里。
另外三个通房丫头也跟着发出了几声嘲讽的哄笑。在她们看来,沈惟宁不过是个占着正妻名分的摆设,昨晚二少爷虽然在听竹苑发了脾气,但最后还是回了她们揽月阁的院子。
沈惟宁坐在八仙桌前,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她甚至没有去看碧桃那张嚣张的脸,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春音。
“春音,关门。”沈惟宁的声音不大,但极其清晰,不带任何一丝情绪的起伏。
春音愣了一下,但常年对沈惟宁的绝对服从让她没有丝毫犹豫。她立刻转身,大步走到正房的门口,将那两扇沉重的木门“砰”的一声紧紧关上,并且极其迅速地将粗大的门闩推入了木槽之中。
随着门闩落下的声音,正房内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碧桃和另外三个通房丫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关门举动弄得一愣。她们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依然端坐在椅子上的沈惟宁,心里突然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你……你想干什么?”碧桃往后退了一小步,脸上的嚣张气焰微微收敛了一些,“我可是老太君派来的,你若是敢动我……”
碧桃的话还没有说完,沈惟宁已经站起身来。
她动作极其平稳地走到碧桃的面前。
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废话,也没有任何警告。沈惟宁抬起右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碧桃那张涂满脂粉的脸,狠狠地扇了过去。
“啪!”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响亮的耳光声,在昏暗的屋内炸开。
这一巴掌的力道极大。碧桃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整个人被扇得原地转了半圈,重重地摔倒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她头上的金步摇直接飞了出去,砸在墙角发出清脆的响声。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五个鲜红的指印清晰可见,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另外三个通房丫头完全被吓傻了。她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二少奶奶,竟然会一言不发,直接亲自动手打人,而且下手如此狠辣。
“你……你敢打我!”碧桃捂着红肿的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惟宁,眼中满是怨毒,“我是二少爷的人!你竟敢……”
“啪!”
沈惟宁根本没有听她废话,上前一步,反手又是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碧桃的另一边脸上。
这一下,碧桃被打得眼冒金星,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红袖等三个丫头见状,吓得尖叫起来,转身就想去拉开门闩逃跑。
沈惟宁的动作比她们更快。她转过身,身形极其利落地挡在门前。她看着冲过来的红袖,抬起手,极其精准地一巴掌扇在红袖的脸上。
“啪!”
红袖惨叫一声,捂着脸跌倒在地。
剩下的两个丫头吓得双腿发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浑身发抖地看着沈惟宁,连连磕头求饶。
“二少奶奶饶命!二少奶奶饶命!都是碧桃姐姐让我们来的,不关我们的事啊!”两个丫头吓得眼泪鼻涕直流,脸上的脂粉全花了,哪里还有刚才那种趾高气扬的模样。
沈惟宁没有停手。她走到那两个跪地求饶的丫头面前,极其冷漠地抬起手,一人给了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
“啪!啪!”
四记耳光,四个通房丫头,全部极其狼狈地倒在听竹苑的青砖地面上,捂着红肿的脸颊,发出压抑痛苦的呻吟声。
沈惟宁站在她们的中间,收回手。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帕,极其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四个倒在地上的女人。
“在这听竹苑,正妻就是天。想做主子,等我死了再说。”沈惟宁的声音极其冷酷,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刃一般割在她们的耳朵里,“滚回去告诉老太君,账房的对牌我拿了就不会退。”
她将擦过手的布帕随意地扔在碧桃的脸上。
“春音,开门。让她们滚。”沈惟宁转过身,走回八仙桌前,重新坐下。
春音此刻觉得极其解气,她大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门闩,将两扇木门用力推开。
冷风再次灌入屋内。
碧桃和另外三个丫头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她们甚至连掉在地上的金步摇都不敢去捡,互相搀扶着,极其狼狈地逃出了正房,逃出了听竹苑,一路上连头都不敢回。
看着她们逃窜的背影,春音迅速将门重新关好,插上门闩。
“姑娘,您刚才打得真是太好了!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下贱胚子,就该给她们点颜色看看!”春音激动地走到沈惟宁身边,眼中满是敬畏,“不过……咱们直接打了老太君派来的人,老太君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沈惟宁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火盆里燃烧的红罗炭上。
“我刚才打的,不是这几个通房丫头,而是老太君的脸。”沈惟宁语气极其理智,分析着眼前的局势,“老太君既然想用内宅的尊卑来恶心我、打压我,那我就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武力,告诉她这听竹苑里的规矩。”
沈惟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她若是因为几个通房丫头挨了打,就大张旗鼓地来找我的麻烦,那她这个老太君的格局也就太低了,而且还会落下一个偏袒通房、苛待正妻的名声。她吃了个暗亏,现在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
沈惟宁的判断极其准确。老太君派通房来,本来就是一种试探。如果沈惟宁忍气吞声,或者只敢和这些丫头打嘴仗,那老太君就会立刻得寸进尺,强行收回对牌。
但沈惟宁直接动手打人,用绝对的武力确立了正妻的威严。这让老太君清醒地认识到,这个沈家庶女不仅懂账目、抓把柄,而且行事极其果决狠辣,根本不受那些迂腐内宅规矩的束缚。
“对牌还在我们手里,账房那边的缺漏我已经掌握清楚了。”沈惟宁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接下来,将军府最大的危机,就要爆发了。顾长泽在外面惹的祸,单靠老太君当宝刀的那点钱,根本填不满。”
她打开柜门,将那块紫铜对牌极其郑重地放进那个装着一百两现银的红木匣子里。
这将军府的牌桌,她已经彻底坐上去了。剩下的,就是看谁手里的筹码更多,谁的手段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