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1:07:11

听竹苑内,昨夜那场闹剧仿佛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顾长泽被一盆冰水泼得抱头鼠窜之后,整整一夜都没有再踏足这里半步。整个院子安静得只能听到寒风刮过枯竹的沙沙声。

沈惟宁早早便起了身。她坐在陈旧的铜镜前,将一头长发挽成一个极其利落的发髻,依然只插了一支素净的玉簪。身上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夹袄,外面披了一件御寒的深青色披风。

“姑娘,二少爷昨晚跑出去后,直接回了揽月阁,听说让下人熬了三碗姜汤,裹着被子抖了半宿,连大门都没敢出。”春音端着热水走进来,脸上带着解气的笑容。

沈惟宁将双手浸入温水中,慢慢洗净。

“他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被戳穿了底细,自然就不敢吠了。”沈惟宁拿干布巾擦干双手,“但顾长泽消停了,不代表老太君会消停。这将军府的内宅,终究是老太君说了算。我们不能坐在听竹苑里等她下一次发难。”

“那姑娘的意思是?”春音问道。

“主动出击。”沈惟宁转过身,眼神清明而锐利,“将军府如今最大的漏洞就是缺钱。谁掐住了钱袋子,谁就能在这府里站稳脚跟。走,跟我去账房。”

将军府的账房设在前院与内宅交界的一处宽敞倒座房里。

主仆二人穿过夹道,来到账房门前。屋内烧着极其旺盛的炭盆,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几个穿着青衫的账房先生正坐在长桌后,手里拨弄着算盘,核对昨天各处采买的单子。浓重的墨汁味和纸张陈旧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坐在最里面那张宽大太师椅上的,是将军府的账房总管,钱贵。

钱贵五十来岁,生得五短身材,胖乎乎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和气的假笑,但在将军府的下人圈里,谁都知道他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

听到脚步声,钱贵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是穿着素净的沈惟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慢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身来,敷衍地拱了拱手。

“哟,二少奶奶怎么屈尊到这前院的账房来了?”钱贵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轻慢,“这里到处都是账本和算盘,墨味儿重,别熏着了您。”

昨日沈惟宁走侧门、砸正门的事情早就传遍了全府。钱贵心里清楚,这个新进门的二少奶奶并不受老太君待见,顾长泽也是个不管事的。一个被家族当成弃子塞过来的庶女,能有什么见识?

“我既然进了顾家的大门,身为二少奶奶,这府里的内务自然该由我来过问。”沈惟宁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径直走到一张空着的书案前坐下,“把将军府近三个月的账册、买办流水,以及各房的开销明细,全部搬过来。”

钱贵听了这话,不仅没动,反而失笑出声。

“二少奶奶,您这话可就让老奴为难了。这将军府的账目繁杂,每月进出的银钱更是多如牛毛,向来都是直接呈给老太君过目的。您刚进门,怕是连这账本怎么翻都还不清楚吧?”钱贵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再说了,没有老太君的话,老奴可不敢随便把账册交出去。”

沈惟宁抬起眼帘,目光冷冷地定在钱贵的脸上。

“大乾律例和世家规矩,主母掌中馈,查账理家是分内之事。老太君年事已高,我替她老人家分忧,合情合理。”沈惟宁的声音极其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怎么,钱总管是觉得我这个二少奶奶是个摆设,还是觉得这账房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敢让我看?”

钱贵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他被沈惟宁这毫不客气的质问堵得有些下不来台。

“二少奶奶言重了,账房里清清白白,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钱贵咬了咬牙,心中冷哼一声。既然这黄毛丫头想看,那就给她看。这府里的烂账多得像乱麻,一本流水账里夹杂着几十个名目,别说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庶女,就是积年的老账房看了都要头疼。

“来人,把近三个月的总账和买办流水,都给二少奶奶搬过去!”钱贵对着手下的几个账房先生挥了挥手。

很快,足足有半尺高的厚重账册被搬到了沈惟宁面前的书案上。

钱贵抄着手站在一旁,嘴角挂着看好戏的冷笑,就等着看沈惟宁翻上几页便知难而退的窘态。

沈惟宁没有说话。她伸手将那堆杂乱无章的账册重新分类。左边放着总账,右边放着买办流水。

“春音,拿把算盘来。”沈惟宁吩咐道。

春音立刻从旁边的桌上拿来一把黑木框的算盘,放在沈惟宁手边。

沈惟宁翻开第一本账册,目光极其迅速地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扫过。她的左手翻页,右手极其熟练地拨动着算盘珠子。

“噼啪!噼啪噼啪!”

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在安静的账房里清脆地响起。沈惟宁的动作极快,甚至快到了让旁边几个账房先生都感到眼花缭乱的地步。她的手指仿佛长了眼睛,每一次拨动都极其精准,没有丝毫停顿。

她根本没有被账本上那些故意扰乱视线的繁杂名目所迷惑,而是直接抓住了“大厨房采买”和“木炭灯油开销”这两条主线进行交叉核对。

钱贵原本看好戏的表情,随着那越来越快、越来越有节奏的算盘声,渐渐僵硬在了脸上。他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心里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飞鸟掠过枝头的鸣叫。

“啪!”

沈惟宁重重地将最后几颗算盘珠子拨到位,随后合上了手中的账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整个账房瞬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屏住呼吸看着她。

沈惟宁抬起头,目光犹如两柄极其锋利的尖刀,直直地刺向站在一旁的钱贵。

“钱总管,这将军府的账,做得真是‘精妙’啊。”沈惟宁的语气冷得出奇。

钱贵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镇定:“二少奶奶说笑了,老奴们都是按着规矩记账,一笔一划都有凭有据。”

“有凭有据?”沈惟宁冷笑一声,伸出手指,在账册上重重地点了两下,“上个月,大厨房采买猪肉五十斤,市价是一钱银子一斤,你账面上走的是二钱五分。过冬的红罗炭,听竹苑连碎屑都没见到,账面上却赫然记着每月三百斤的开销。还有前院的马料、修缮房屋的木材……”

沈惟宁每报出一个名目,钱贵的脸色就惨白一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花费了极大心思做平的假账,竟然在这个女人手里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过,就被剥得体无完肤。

沈惟宁没有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

她站起身,双手按在书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用极其冷厉且充满杀气的对话逼迫账房总管:

“你私吞了府里买办的三百两银子。”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直接在钱贵的耳边炸响。三百两,这个数字分毫不差!

沈惟宁盯着钱贵那双已经充满恐惧的眼睛。

“交出对牌和钥匙,这笔烂账我替你平;若敢说半个不字,我立刻把这账本交到老太君面前,你的双手就别想要了。”

钱贵的双腿瞬间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砖地面上。

他比谁都清楚,将军府现在是个什么状况。老太君为了填补顾长泽的赌债,连御赐宝刀都当了,府里已经拖欠了下人两个月的月钱。若是让老太君知道他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还敢利用买办的空子私吞了三百两银子,老太君绝对会活生生扒了他的皮,打断他的双手将他发卖出去。

在老太君的雷霆之怒和眼前这个女人的要挟之间,钱贵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二少奶奶饶命!老奴糊涂,老奴猪油蒙了心啊!”钱贵冷汗如雨下,连连磕头。

他颤抖着双手,从腰间解下一串极其沉重的铜钥匙,以及一块代表着将军府内务支取权力的紫铜对牌,高高地举过头顶。

“老奴愿交出对牌和钥匙,从此以后,账房上下,唯二少奶奶马首是瞻!求二少奶奶高抬贵手,给老奴留条活路!”

沈惟宁看着他手里那块紫铜对牌,眼神中没有一丝波动。

她伸出手,极其稳当地将钥匙和对牌接了过来。

入手的铜牌带着冰凉的触感,但在沈惟宁的手里,却仿佛重逾千斤。因为这块对牌,代表着她终于撕开了将军府坚硬的外壳,真正握住了这座府邸的咽喉。

“起来吧。”沈惟宁将对牌和钥匙收入袖中,语气恢复了平静,“把那三百两银子的窟窿,用你自己的体己钱填上,把账面做平。你依然是这账房的总管,但以后你的主子,是我。”

钱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用衣袖拼命地擦着脸上的冷汗:“是!是!老奴这就去办,绝不敢再有半点差池!”

周围的几个账房先生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全都惊得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知道,这将军府的天,从今天起,是真的变了。

沈惟宁转身走出账房,春音紧紧跟在身后,手里捧着那把算盘,走得昂首挺胸。

来到外面的街道上,冷风吹过,沈惟宁深深地吸了一口初春冷冽的空气。

“姑娘,咱们拿到对牌了!”春音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以后这府里谁要是再敢苛待咱们,咱们就直接从账房断了他们的月钱!”

“拿到对牌只是第一步。”沈惟宁伸手按了按袖子里的铜牌,“这府里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要填补亏空,要应付外面的债主,还要防着老太君的反扑。这副牌才刚刚开始打。”

她抬起头,看向后宅深处老太君的“荣华堂”方向。

她今天在账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直接夺了钱贵的对牌,荣华堂那边不可能收不到消息。老太君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庶女夺了管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