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1:07:00

夜幕低垂,将军府内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呼啸的北风穿过回廊,发出阵阵如泣如诉的呜咽声。

听竹苑的正房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热乎气。

春音买回来的红罗炭确实是极好的上品。这种炭燃烧时没有半点刺鼻的烟熏味,反而隐隐透着一股极淡的木香。火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将屋内冰冷的空气渐渐驱散,连原本破旧的窗棂似乎都不那么漏风了。

沈惟宁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对襟夹袄,端端正正地坐在八仙桌前。桌上放着一个粗瓷盆,里面是春音刚才去后院打来的井水,用来净手的,此刻水温已经冰冷刺骨。

“姑娘,这红罗炭虽然暖和,但五十两银子只买了两筐,咱们得省着点烧。”春音站在火盆边,搓着手,脸上却难得地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沈惟宁看着跳跃的火苗,目光沉静:“该省的地方省,该花的地方不能含糊。今夜不仅要烧,还要烧得旺些。”

春音有些不解,正要开口询问,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嘈杂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声音,直奔听竹苑而来。

“砰!”

听竹苑那两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极其暴力地一脚踹开。左边那扇门由于年久失修,直接从门轴上脱落,“哐当”一声重重地砸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激起一阵灰尘。

“二少爷!二少爷您慢点,仔细脚下的台阶!”一个小厮提着灯笼,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声音里满是惊恐。

一阵极其浓烈的劣质脂粉味混合着刺鼻的酒气,瞬间顺着敞开的房门灌进了正房。

顾长泽穿着一件歪歪扭扭的锦缎长袍,衣襟大敞着,头发散乱。他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院子里的枯叶上,手里还拎着一个空酒壶。

他在城南的醉花阴赌输了三千两银子,被赌坊的人扔回将军府后,在揽月阁里睡了整整一天。刚才酒醒了一半,只觉得头痛欲裂。一睁眼,就听伺候的小厮说,沈家送来的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女沈惟宁。

更让他火冒三丈的是,这个没人要的庶女竟然敢在将军府大门口砸门,还在宗祠里顶撞了老太君,把整个将军府的脸面都放在地上踩。

顾长泽本就因为输了钱心情极度暴躁,听到这些话,更是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挑衅。一个连沈家都不当回事的替嫁丫头,竟然敢骑到他顾二少爷的脖子上拉屎?

他当即借着酒劲,连外衫都没披好,直接冲到了这偏僻的听竹苑。

“沈惟宁!你个贱妇给我滚出来!”顾长泽站在正房的台阶下,将手里的空酒壶狠狠地砸在墙上。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尖锐。

春音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挡在沈惟宁身前,浑身发抖。她早就听说过顾家这位二世祖是个混世魔王,如今一看这副凶神恶煞的醉鬼模样,更是心惊胆战。

“退下。”沈惟宁坐在原处,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春音咬着嘴唇,虽然害怕,但还是退到了沈惟宁的侧后方。

顾长泽一把推开门前的半截破门框,带着一身熏人的酒气,摇摇晃晃地大步跨进了正房。

屋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眯起那双因为宿醉而充血的眼睛,看清了坐在桌前的沈惟宁。

那是一个极其素净的女子。没有浓妆艳抹,没有穿金戴银,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夹袄。她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就像是深冬的寒潭,冷冽、深邃,没有一丝新婚妻子面对发怒丈夫时的惶恐与讨好。

这种极其镇定的眼神,让顾长泽心中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猛烈。他习惯了别人对他畏惧、奉承,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仿佛看穿了他底细的无视。

顾长泽大步走到八仙桌前,双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指着沈惟宁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顾长泽用极其嚣张、粗鄙的对话羞辱她,“你一个沈家不要的庶女,一个被塞过来凑数的破烂货,也敢在本少爷面前摆正妻的架子?让你走侧门那是抬举你!你竟敢让人砸我顾家的大门,还敢顶撞老太君!我看你是活腻了!”

顾长泽一边骂,一边打了个酒嗝,刺鼻的酒味直冲沈惟宁的面门。

“我告诉你,进了这将军府,你连个下贱的通房都不如!这破院子就是你这种贱骨头该待的地方!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在这儿待着,若是再敢惹是生非,本少爷明天就一纸休书,把你扒光了扔回沈家去!”

顾长泽越骂越起劲,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极其恶毒的言语,才能找回他输掉的面子和虚张声势的尊严。

跟着进来的小厮缩在门边,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二少爷一怒之下动手打人。

沈惟宁静静地听着他骂完。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委屈或者屈辱的表情。她只是极其冷静地看着顾长泽那张因为纵欲和酗酒而显得有些苍白浮肿的脸,看着他那副虚弱却又极力装出凶狠的模样。

这就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将军府的顶梁柱。一个彻头彻尾的纸老虎。

顾长泽见沈惟宁不说话,以为她是被自己吓傻了,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扭曲的得意。他正准备伸手去捏沈惟宁的下巴,再给她立立规矩。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沈惟宁的那一刻。

沈惟宁突然动了。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躲闪。她极其平稳地伸出双手,端起了桌面上那个装着冰冷井水的粗瓷水盆。

顾长泽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

下一瞬,沈惟宁双手猛地向前一泼。

“哗啦——!”

满满一盆冰冷刺骨的井水,没有丝毫偏差,迎面、兜头,极其精准地泼在了顾长泽那张嚣张的脸上。

冰水顺着他的头发、眉毛、脸颊,瞬间流进他的脖颈,湿透了他敞开的锦缎衣襟。

“啊——!”

初春的井水冷得扎骨。顾长泽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刺骨的寒意瞬间驱散了他脑海中所有的酒意。他冻得浑身剧烈地打着哆嗦,双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冰水,一双眼睛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寒冷而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依然端坐在椅子上的沈惟宁。

门边的小厮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二少奶奶竟然……竟然拿冷水泼了二少爷!这可是要翻天啊!

沈惟宁将空了的粗瓷水盆“啪”的一声,重重地放回桌面上。

她微微前倾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上、冻得像一条落水狗般的顾长泽。

“清醒了吗?”沈惟宁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夹杂着冰碴子,“没清醒,院子里还有半口缸的冷水,你大可以出去再冻一会。”

顾长泽被这冷水一泼,酒劲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恼羞成怒的狂暴。他活了二十年,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你个毒妇!你竟敢拿水泼我!我杀了你!”顾长泽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随手抓起旁边的一把断了一截腿的椅子,作势就要朝沈惟宁砸过去。

沈惟宁坐在原处,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她看着暴怒的顾长泽,用极其清晰、极具穿透力的对话,直接切中了他的死穴:

“你昨夜在醉花阴,输了整整三千两白银。顾家内囊早就空了,根本拿不出这笔钱来赎你。”

顾长泽举着椅子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中。他瞪大眼睛看着沈惟宁,似乎不明白这个刚进门第一天的女人,怎么会对他的底细和赌债知道得一清二楚。

沈惟宁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用极其冰冷的声音将他彻底钉死在原地:

“为了填平你这笔烂账,保住你这条腿,老太君拿了老将军当年留下来的一把御赐宝刀,悄悄去了城西的当铺。”

沈惟宁站起身,缓步走到顾长泽的面前。她虽然身形单薄,但此刻散发出来的气场,却让顾长泽感到一种极其强烈的压迫感。

“大乾律例第七卷,私自典当、损毁御赐之物者,按大不敬罪论处。重则满门抄斩,轻则流放三千里。”沈惟宁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顾长泽的心口上,“顾长泽,你若是再敢在我面前撒野,再敢动我一根头发。明日天一亮,我就亲自去顺天府击鼓鸣冤,告你一个典当御赐之物的大罪!”

“你猜猜,顺天府尹是会查明真相,还是会看在你爷爷的面上放你一马?到了那个时候,你顾家满门的脑袋,还能不能稳稳地挂在脖子上?”

“当啷。”

顾长泽手里的那把破椅子,无力地掉落在了地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素净、眼神却犹如修罗般冷酷的女人,只觉得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比刚才那盆冷水还要让人绝望。

他是个纨绔,是个混不吝,但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典当御赐之物是什么罪名。他更知道,老太君去当铺这件事极其隐秘,若是被这个女人捅出去,将军府就真的完了,他也死定了。

他原本以为娶进门的是个可以任由他揉捏、受气包一样的庶女。却万万没想到,这是一个抓住了将军府致命命脉、行事狠辣绝情的活阎王。

“你……你不敢……”顾长泽的声音极其颤抖,连嘴唇都在发青,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被吓的,“你若是告了……你也是顾家的媳妇……你也得跟着掉脑袋……”

“你可以试试。”沈惟宁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与极度的理智交织的光芒,“我沈惟宁贱命一条,本就是从火坑里爬出来的。若能拉着堂堂将军府的二少爷和整个顾家一起陪葬,这笔买卖,我很划算。”

顾长泽彻底崩溃了。

他那虚张声势的嚣张气焰,在沈惟宁这种毫不顾忌生死、直接捏着他命门同归于尽的强硬手腕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看着沈惟宁,就像在看一个可怕的怪物。

“你……你是个疯子……”顾长泽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一阵寒风从破门外吹进来,顾长泽冻得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他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狼狈到了极点。

他再也不敢在这间屋子里多待一秒钟,甚至连一句狠话都不敢再留下。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正房,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听竹苑,速度比他来的时候还要快上十倍。

那个跪在门边的小厮见状,也赶紧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追了出去。

听竹苑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火盆里的红罗炭还在发出轻微的“劈啪”声。

春音看着顾长泽狼狈逃窜的背影,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走到沈惟宁身边,眼神中充满了极其强烈的崇拜和敬畏。

“姑娘……您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老太君真的当了御赐宝刀?”春音小声问道。

“假的。”沈惟宁走回桌前,拿起一块干布擦拭着手上的水渍,语气极其平淡。

“啊?”春音愣住了。

“我只打听到他输了三千两,但我不知道老太君用什么填的窟窿。将军府既然拿不出几两散碎银子发月钱,更不可能一下子拿出三千两现银。”沈惟宁将干布放下,“老将军一生清贫,府里唯一值钱、能当三千两的,只有那些御赐的物件。我刚才不过是在诈他。看他的反应,我猜对了。”

春音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自家姑娘仅凭几句下人的闲言碎语,就能推断出将军府最大的把柄,并且用这个把柄,直接把那个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给镇成了软脚虾。这种极其恐怖的洞察力和胆识,简直让人胆寒。

“这顾长泽是个吃软怕硬的废物。”沈惟宁坐回椅子上,看着跳跃的火苗,“对付这种人,讲规矩、讲道理都没用。你必须比他更狠,比他更疯,手里捏着能要他命的东西,他才会像狗一样听你的话。”

沈惟宁的目光越过破损的门扉,看向外面的夜色。

第一步,镇住丈夫,她做到了。但这只是管教这个纨绔的开始。要想在这将军府里真正拿到话语权,她必须从老太君的手里,把这将军府的财政大权,一分一毫地夺过来。

“春音,把门修一修,关上。”沈惟宁吩咐道,“今夜,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