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苑的这顿早膳,虽然是在大厨房发了一通脾气才讨来的,但好歹是吃上了一口热乎饭。
沈惟宁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春音在一旁将剩下的饭菜收拾进食盒里,动作轻快了许多。
“姑娘,咱们这算是暂时立住威了吧?那大厨房的人以后应该不敢再拿剩饭糊弄咱们了。”春音一边盖上食盒盖子,一边说道。
“立威只是一时。”沈惟宁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满地的枯竹叶,“她们怕的不是我,而是怕我把事情闹大,丢了顾家的脸面,惹主子责罚。若是哪天顾家长辈明确发了话要苛待听竹苑,她们照样会把馊饭端过来。”
沈惟宁转过身,目光落在屋角那几个从沈家带来的破旧嫁妆箱子上。
“求人不如求己,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沈惟宁走到箱子前,“春音,把所有的嫁妆箱子都打开,我要亲自清点一遍。”
“是。”春音放下食盒,走过去拿出钥匙,将那三个樟木箱子一一打开。
一股樟脑丸混合着陈旧布料的味道散发出来。箱子里的东西一目了然,甚至可以用寒酸来形容。
第一个箱子里装着几匹颜色暗沉的细棉布,还有两套没上过身的素色对襟夹袄,料子都是最寻常的。第二个箱子里是一些日常洗漱的铜盆、木梳、一面有些模糊的铜镜,以及几样不值钱的瓷器摆件。
最关键的是第三个箱子。这是一个小巧的红木匣子,里面装着沈惟宁全部的“身家”。
沈惟宁走上前,将红木匣子抱在怀里,走到八仙桌前坐下。她打开匣子,里面只有可怜的几样东西:两支成色一般的银簪,一对素面的银手镯,以及一百五十两散碎的白银和几串铜钱。
这就是主母徐氏口中那“三十二抬嫁妆”的真相。顾家当初下聘时,送来的可是足足三千两白银,外加几间旺铺的地契和几十匹上好的云锦。徐氏将那些真金白银和好东西全部截留,贴补给了即将出嫁的嫡女沈清澜,只拿这些破铜烂铁来打发她这个庶女。
“夫人也太狠心了!”春音看着匣子里的东西,眼眶又红了,“顾家下聘那么丰厚,她就给姑娘留了这么点散碎银子。这点钱,在这将军府里能顶什么用?若是需要打点下人,或者买些什么急用的物件,根本撑不了几天。”
沈惟宁看着匣子里的银钱,神色依然平静,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
“意料之中的事。她若是不贪这些聘礼,又怎么会同意让我替嫁。”沈惟宁将那一百五十两银子仔细地分作两份,一份五十两,一份一百两,分别用布包好。
她将那个五十两的布包递给春音。
“这五十两你贴身收好,留作听竹苑的日常开销和打点。”沈惟宁吩咐道,“这将军府里的人都是拜高踩低的,没有银子寸步难行。但这钱要花在刀刃上,不能露富。”
春音小心翼翼地接过布包,贴身藏好:“奴婢明白。”
沈惟宁将剩下的一百两银子连同红木匣子一起收进柜子的最深处。这点钱,是她们主仆二人在将军府安身立命的最后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
清点完嫁妆,沈惟宁走到桌前,拿起昨夜春音找来的一块木炭,在桌面上画起了一张简易的将军府草图。
她虽然只进府一天,但凭借着敏锐的观察力,已经将将军府的大致地形记了个七七八八。
“春音。”沈惟宁手里的木炭在草图上点了点,“你今天不用在院子里干活。你换上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去前院和下人房那边转转。不用刻意打听什么,只带耳朵去听。”
春音立刻打起了精神:“姑娘想让奴婢听什么?”
“第一,听听顾长泽的动静。他昨夜未归,今日若是回来了,是清醒的还是醉着的?身边跟了什么人?第二,听听府里下人们的抱怨。将军府虽然门第高,但这院子里的破败掩饰不住,下人们若是月钱发得不及时,或者对哪个管事有怨言,这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沈惟宁的眼神中透出一股极其冷静的算计:“我们要在这府里站稳脚跟,就必须先摸清这潭水有多深。顾长泽是个什么样的人,老太君手里捏着多少权,这将军府的内囊究竟空到了什么地步。”
春音用力地点了点头:“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
春音换了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袄,将头发盘成一个最寻常的丫鬟髻,悄无声息地出了听竹苑。
沈惟宁独自一人留在院子里。她没有闲着,而是拿起那把破扫帚,继续清理院子里的枯叶和杂草。她不需要把这院子打扫得多么精致,但至少要让人看着不是个废弃的柴房。
一直到了未时(下午一点至三点),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初春的倒春寒比寒冬还要冷冽几分。
春音气喘吁吁地跑回了听竹苑,推开院门,反手插上门闩。她的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姑娘!奴婢打听到了!”春音跑到沈惟宁面前,连气都顾不上喘匀,便压低声音急切地汇报道。
“进屋说。”沈惟宁放下扫帚,带着春音进了正房。
屋内虽然没有生火,但比外面要稍微暖和一些。春音倒了一杯冷水一饮而尽,开始讲述她这大半天的所见所闻。
“姑娘,这将军府,简直就是个空架子!”春音第一句话就抛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沈惟宁眼神微微一凝,示意她继续说。
“奴婢去了下人房那边,正好碰到几个粗使婆子在墙角晒太阳嗑瓜子。奴婢凑过去套近乎,听她们抱怨说,这府里已经足足两个月没有足额发月钱了!大厨房那边买菜的银子也是一拖再拖,每天的饭食都是紧巴巴的。若不是老太君手里还有些体己钱撑着门面,这府里早就揭不开锅了。”
沈惟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个堂堂的将军府,竟然会沦落到拖欠下人月钱的地步,这内囊,确实已经空了。
“顾长泽呢?”沈惟宁问道。
提到顾长泽,春音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那位二少爷,简直就是个败家子!奴婢听前院的马夫说,他昨夜在城南的‘醉花阴’跟几个纨绔子弟豪赌,输了整整三千两白银!今天一早是被赌坊的打手给抬回来的,这会儿还在他自己的‘揽月阁’里烂醉如泥呢!”春音越说越气,“难怪顾家当初下聘那么大方,原来那三千两聘礼,根本不是顾家出的,而是老太君拉下老脸,拿老将军当年留下的一把御赐宝刀去当铺当的!这府里,早就被那位二少爷给挥霍光了!”
沈惟宁听完这些话,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愤怒的神色,反而陷入了深思。
难怪顾家会同意沈家的换亲。沈家为了让嫡女嫁得好,贪了聘礼,送来一个庶女。而顾家为了拿到那笔当宝刀换来的三千两聘礼去填补顾长泽的赌债,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门亲事,并且对她这个新妇百般刁难,以此来发泄心中的不满。
这根本不是一桩姻缘,而是一场极其荒唐且各怀鬼胎的交易。
“姑娘,咱们这可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洞啊!”春音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府里没钱,二少爷是个烂赌鬼,老太君又视您为眼中钉。咱们以后可怎么活啊?”
沈惟宁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
“无底洞,也有填平的方法。”沈惟宁的声音极其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既然这府里没钱,那谁能掌管钱财,谁能填补亏空,谁就能在这后宅里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她转过身,看着春音。
“这将军府的烂摊子,老太君已经快撑不住了。那个烂醉如泥的顾长泽更是指望不上。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沈惟宁走到桌前,“春音,你去大厨房,用我给你的五十两银子里的碎银,去买两盆最上好的红罗炭。记住,不要声张,就说是二少奶奶体寒,自己掏钱买的。”
“姑娘,这红罗炭可贵了,咱们这点钱……”
“去买。”沈惟宁的语气不容置疑,“今夜,这听竹苑里必须生起火盆。因为,我们的二少爷,也该醒了。”
沈惟宁的目光越过破旧的院墙,看向前院的方向。顾长泽这个混世魔王,是她在这府里立足的最后一块跳板。她必须要在老太君再次发难之前,先会一会这个传说中的纨绔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