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1:06:34

建平十三年的初春,清晨的寒意比夜里还要刺骨。

听竹苑正房的木门缝隙里,透进一丝灰白的天光。架子床上,沈惟宁睁开眼睛。底下的硬木板硌得她浑身酸痛,那床单薄的青色棉被根本抵挡不住夜里的寒气。

旁边传来春音肚子的咕噜声。丫鬟昨晚跟着她干了半宿的粗活,晚饭粒米未进,此刻正蜷缩在破棉袄里,眉头紧皱着,睡得极不安稳。

沈惟宁掀开被子,坐起身。屋内的空气冷得像冰窖。她没有去叫醒春音,而是自己下了床,走到昨夜打水的那只破木桶前。桶里的水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她伸出指尖,轻轻敲碎冰层,捧起冰冷刺骨的井水扑在脸上。寒意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困倦。沈惟宁拿干布巾擦干脸,走到八仙桌旁,将昨晚脱下的那件月白色对襟夹袄重新穿上,理平了裙摆上的褶皱。

“姑娘……”春音被水声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沙哑,“天亮了?”

“起来洗把脸,我们该出门了。”沈惟宁语气平静。

春音赶紧爬起来,用剩下的凉水随便抹了把脸。她摸了摸干瘪的肚子,苦着脸说:“姑娘,咱们去哪儿?这院子里连口吃的都没有,孙嬷嬷昨天走的时候,根本没交代今天谁给咱们送饭。”

“他们不送,我们就自己去拿。”沈惟宁转身推开沉重的房门。

清晨的冷风迎面扑来,院子里的枯竹叶在地上打着转。沈惟宁迈步跨出门槛,带着春音走出了听竹苑那扇破败的院门。

凭借着昨天进府时坐在轿子里的记忆,以及一路上对将军府院落分布的观察,沈惟宁带着春音穿过了两条夹道。将军府很大,后宅的防卫也算森严,但此刻天刚蒙蒙亮,除了几个早起洒扫的粗使下人,路上并没有什么主事的人。

越往前走,空气中渐渐飘来了一股食物的香气。有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味,也有熬得浓稠的鸡肉粥的香味。

将军府的大厨房到了。

这是一处宽敞的院落,院子里搭着几个大棚,里面垒着七八个土灶。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柴火发出劈啪的声响。几个粗壮的婆子正挥舞着大铁勺在锅里翻炒,热气蒸腾而上,将大厨房笼罩在一片白蒙蒙的雾气中。

厨房管事的汪婆子正站在檐下,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尖着嗓子指挥下人:“动作麻利点!老太君那边的百合莲子粥熬得烂些,夫人要的蟹粉包子火候必须到了。要是耽误了主子们用早膳,仔细你们的皮!”

沈惟宁没有停顿,直接迈步走进了大厨房的院子。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显眼的正红嫁衣,只穿着素净的月白夹袄,头上除了一支生母留下的玉簪,再无其他首饰。但在这一群油头垢面的厨娘中间,她那挺直的脊背和清冷的神色,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院子里忙碌的下人们注意到了这两个生面孔,手里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汪婆子放下茶盏,皱着眉头走上前来。她上下打量了沈惟宁两眼,大概猜出了她的身份,但脸上并没有半点恭敬,反而带着一丝傲慢的假笑。

“哟,这不是听竹苑的二少奶奶吗?”汪婆子故意拉长了声音,“这大清早的,厨房里油烟重,二少奶奶怎么亲自跑到这下等地方来了?”

春音上前一步,大声说道:“既然知道是我们二少奶奶,还不快把早膳备好送过去!我们在听竹苑等了半个时辰,连口热水都没见着,你们厨房是怎么当差的?”

汪婆子听了,不仅没慌,反而捂着嘴冷笑了一声。

“这位姑娘说话可真有意思。咱们大厨房,每天都是按着对牌和主子们的定例办事。老太君、夫人、还有各位姨娘的饭食,那是早就定好的。”汪婆子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轻蔑,“至于听竹苑……昨儿个孙嬷嬷可没交代我们要往那边送饭。没上头的吩咐,老奴这厨房里,可不敢私自往外端东西。”

这分明就是明目张胆的推诿和刁难。老太君罚她抄家规,却并没有下令断她的饮食。汪婆子这些下人,不过是看人下菜碟,认定她这个替嫁的庶女不受宠,想借机作践她,好去主母那里邀功。

春音气得脸色发白:“你胡说!我们姑娘是明媒正娶的二少奶奶,怎么就没有定例了?你们这是要活活饿死主子吗!”

汪婆子撇撇嘴,从旁边的一个灶台上端起一个粗瓷大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汤寡水的剩粥,旁边还放着两个冷硬的杂面窝头。

她将碗往旁边的木桌上重重一顿,皮笑肉不笑地说:“二少奶奶若是实在饿了,老奴这儿倒是还有些昨晚剩下的粗面窝头和米汤。本是留给干粗活的下人填肚子的,二少奶奶若是不嫌弃,就先将就对付一口吧。”

周围的几个厨娘听到这话,都忍不住低头偷笑起来。

堂堂将军府的二少奶奶,进门第一天的早膳,竟然是下人吃的剩饭。这要是传出去,沈惟宁的脸面就彻底被踩在泥里了。

春音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冲上去和汪婆子拼命,却被沈惟宁抬手拦住。

沈惟宁神色未变,一双清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木桌上那碗剩粥。

她走上前,伸手端起了那个粗瓷大碗。

汪婆子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心想这庶女果然是个软骨头,随便拿捏两下就妥协了。

然而,下一刻。

沈惟宁的手腕猛地翻转。

“啪啦——!”

一声极其清脆而响烈的碎裂声,骤然在嘈杂的大厨房里炸开。

那个装满剩粥的粗瓷大碗,被沈惟宁狠狠地砸在了汪婆子的脚下。瓷片四下飞溅,冰冷的米汤和残渣溅了汪婆子一裙摆。

厨房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和那个面色冷若冰霜的二少奶奶。

“你……你干什么!”汪婆子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指着沈惟宁,声音都结巴了。

“干什么?”沈惟宁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盯住汪婆子,“我在教你,怎么做顾家的奴才。”

她没有大声咆哮,但那平稳而冰冷的声音,却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极有威慑力。

“我沈惟宁,是三书六礼过门的顾家正室。老太君昨日只说让我去听竹苑思过,可曾下过一字半句的命令,说要克扣二少奶奶的口粮?”沈惟宁语气森寒,“你一个灶台上的管事婆子,谁给你的胆子,敢拿馊了的剩饭来打发当家主母?是大乾的律例,还是这将军府的规矩?!”

汪婆子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她本就是狐假虎威,老太君确实没有明令断粮。若是这事真闹到前头去,一个“奴大欺主、克扣主母”的罪名压下来,她这管事的差事不仅保不住,恐怕还要挨几十个板子。

“老、老奴没有这个意思……老奴只是一时没准备妥当……”汪婆子语气软了下来,眼神开始躲闪。

“一时没准备妥当,那就现在准备。”沈惟宁没有给她任何退缩的余地,直接下达命令,“按照将军府少奶奶的定例,四菜一汤,一荤三素,外加一份热粥,一碟点心。两炷香的时间,我要看到这些东西摆在听竹苑的桌子上。”

沈惟宁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噤若寒蝉的厨娘,最后定格在汪婆子发白的脸上。

“如果两炷香后,我没看到饭菜,或者饭菜里掺了不干净的东西。我就带着这些碎瓷片,亲自去老太君的院子里问问她老人家,顾家是不是穷得连新进门的媳妇都养不起了,需要让下人拿剩饭来凑数。”

说罢,沈惟宁没有再看汪婆子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春音紧紧跟在后面,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汪婆子一眼,只觉得心里这口恶气终于吐了出来。

离开大厨房,走在回去的夹道上,春音压低声音,激动地说:“姑娘,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那个汪婆子的脸都白了。奴婢看他们这回还敢不敢欺负咱们。”

沈惟宁的步伐依旧平稳,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因为这场小胜而有丝毫放松。

“这只是一顿早膳。”沈惟宁淡淡地说,“厨房的人之所以敢这么怠慢,是因为知道顾长泽不待见我,长辈也不喜欢我。今天摔碎一个碗能镇住她们一时,但镇不住一世。”

两人回到听竹苑,屋子里依旧冷清。但没过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战战兢兢的厨房丫头提着两个红木食盒走了进来。她们甚至不敢抬头看沈惟宁,将食盒放在正房的八仙桌上,低着头说了一句“二少奶奶慢用”,便匆匆退了出去。

春音打开食盒,一阵热气扑鼻而来。里面果然是按照要求准备的四菜一汤:一碟红烧肉,三碟清炒时蔬,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还有一小笼白面馒头。

在这破败寒冷的听竹苑里,这顿饭显得尤为珍贵。

沈惟宁坐在桌前,拿起竹筷。她并没有急着去夹那盘荤菜,而是先盛了一碗热汤,慢慢地喝了下去。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冰冷的胃里,身体的温度终于渐渐恢复了一些。

在这个吃人的高门大院里,她必须保证自己有足够的体力,去迎接接下来的每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