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1:06:02

花轿在青石板路上摇晃了半个时辰后,轿夫们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沈惟宁坐在昏暗的轿厢内,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她听觉敏锐,察觉到外面的声响发生了变化。原本街道上车水马龙的喧嚣声被抛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空旷而冷清的风声,以及偶尔几声犬吠。花轿行进的道路显然变窄了,不再是宽阔的主街,而是转入了一条逼仄的巷子。

轿身猛地一顿,停了下来。轿底的木板磕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落轿——”

外头传来一个拖长了的、带着几分敷衍的声音。正是顾家那个管家赵福。

沈惟宁没有动。轿厢里没有一丝暖气,她身上的大红嫁衣单薄,指尖透着凉意,但她的心绪却比这初春的寒风还要镇定。

轿帘外,贴身丫鬟春音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了。春音在轿子旁停下,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里压抑着极大的愤怒和震惊:“姑娘……”

“怎么了?”沈惟宁语气平稳地问道。

“他们……他们欺人太甚!”春音咬着牙,透过轿帘的缝隙往里低声通报,“姑娘,这根本不是将军府的正门。这是一条偏巷,前面是一扇只能容两人并肩走过的小角门。这分明是将军府的侧门!”

沈惟宁的目光落在眼前那块被她扯下的红盖头上。大户人家娶妻,八抬大轿,中门大开,这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只有纳妾,或者见不得光的交易,才会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去。顾家这是不仅要用一只公鸡来羞辱她,还要在进门这一刻,彻底踩碎她作为正妻的尊严。

外头,赵福清了清嗓子,迈着步子走到了轿门前。他并没有按照规矩躬身请安,而是站得笔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二少奶奶,咱们到了。”赵福对着轿帘说道,“只是今日实在是不凑巧。二少爷昨夜在外头和几位公子哥儿喝多了酒,至今还未归家。老太君和夫人都在后院歇着,前院管事的也不在。这正门平时都是锁着的,钥匙在内院。为了不耽误吉时,只好委屈二少奶奶,从这侧门先进府歇息了。”

赵福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字字句句都在透露一个信息:顾家没人把她这个替嫁的沈家庶女当回事。二少爷不在,长辈不见,连开正门的人都没有。

巷子里很安静,那只代替顾长泽迎亲的大公鸡被下人拴在旁边,时不时扑腾两下翅膀,发出“咯咯”的叫声,显得格外刺耳。跟着花轿一路过来看热闹的几个闲汉也聚在巷子口,探头探脑地指指点点。

春音气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转头怒视赵福:“你胡说八道!哪有正妻进门走侧门的规矩?你们将军府就是这样仗势欺人的吗?我们姑娘可是明媒正娶抬过来的!”

赵福脸色一沉,冷笑了一声:“这位姑娘,说话可得讲分寸。谁不知道你们沈家这门亲事是怎么回事?原本定的是沈家大小姐,临到头了换成二小姐。我们顾家捏着鼻子认了,已经算是宽宏大量。如今二少爷不在,将军府自然有将军府的规矩。侧门也是门,进了这扇门,就是顾家的人。若是二少奶奶嫌弃,那老奴也没办法,只能让轿子在这风口里耗着了。”

赵福笃定沈惟宁不敢闹。一个庶女,被本家当成弃子塞过来,无依无靠。若是第一天就在门口撒泼,只会惹得将军府上下更加厌恶,以后在后宅绝没有好日子过。

轿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沈惟宁的声音才从厚重的轿帘后传出。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没有丝毫的慌乱与颤抖,反而带着一种彻骨的冷静。

“赵管家说得对,将军府自然有将军府的规矩。”

赵福听到这话,嘴角立刻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笑。他转头对着身后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准备让她们上前搀扶新娘子下轿走侧门。

“既然将军府讲规矩,那就更不能乱了体统。”沈惟宁的话音未落,语气骤然一沉,“大乾律例,停妻再娶者杖九十,以妾为妻者杖九十。我沈惟宁拿着顾家三书六礼的婚书,是圣上钦定的良籍,是顾家明媒正娶的二少奶奶。今日我若从这扇侧门跨进去,明日御史台参顾家一个‘宠妾灭妻、藐视礼法’的折子就会递到皇上的龙案上。顾老将军一世英名,不知道受不受得住这等罪名?”

赵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一直没吭声的沈家二小姐,一开口竟然直接搬出了大乾律例和老将军的清誉来压他。

“二少奶奶,您这话未免太重了……”赵福额头上渗出一丝冷汗,语气软了几分,“老奴也是奉命行事,实在是没有正门的钥匙……”

“没有钥匙,那就把门砸开。”

沈惟宁的语气极其平淡,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春音。”沈惟宁没有再理会赵福,直接叫了丫鬟的名字。

“奴婢在!”春音挺直了腰板,大声应道。她跟在沈惟宁身边多年,知道自家姑娘只要做出了决定,就绝无回转的余地。

“去正门。”沈惟宁隔着轿帘,一字一句地吩咐,“正门外有两尊石狮子,门上是黄铜的兽首铺首。你走过去,握住那铜环,给我用力地敲。敲不响,就去找石头砸。若是顾家没人出来开门,你就一直砸下去。让这京城大街小巷的人都听听,顾家是怎么闭门谢客,又是怎么迎娶正妻的。”

“姑娘放心,奴婢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把那门砸出个窟窿来!”春音骨子里的血性被激发了出来。她恶狠狠地瞪了赵福一眼,转身就朝着巷子外的大街跑去。

赵福大惊失色,这要是真让一个丫鬟在将军府正门当街砸门,那将军府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

“拦住她!快拦住那个疯丫头!”赵福跳着脚,指挥周围的几个家丁去追春音。

但春音跑得极快,她是干惯了粗活的丫头,脚下生风,几个家丁一时半会儿竟没追上。

沈惟宁依旧稳稳地坐在轿子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巷子里的冷风顺着轿帘的缝隙吹进来,拂动她的嫁衣。她知道,这不仅是进门的一步,更是她在顾家立足的第一步。若今日低了头,以后在这将军府里,她便连一条狗都不如。

此时的将军府正街上。

春音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宽阔的主街。街对面就是威武气派的将军府正大门。朱红色的高门紧紧关闭着,门前两尊一人高的汉白玉石狮子威风凛凛。

春音没有丝毫犹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高高的台阶。她无视了身后追赶过来的顾家家丁,双手死死抓住那硕大的黄铜门环,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叩击在铺首上。

“砰!砰!砰!”

沉闷而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宽阔的街道上轰然回荡。

这声音在平静的街道上显得尤为突兀。路过的行人、附近商铺的掌柜、甚至是在街角卖茶水的小贩,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愕然地看向将军府的大门。

“开门!将军府开门迎亲!”春音一边拼命砸门,一边扯开嗓子大喊,“沈家二小姐,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请顾家开正门迎正妻!”

“砰!砰!砰!”

又是三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追上来的顾家家丁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吓得脸都白了。两个粗壮的婆子冲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抱住春音的手臂,试图把她拖下台阶。

“放肆!你个贱蹄子敢在将军府门口撒野,不要命了吗!”一个婆子恶狠狠地骂道,伸手就要去捂春音的嘴。

春音剧烈地挣扎着,一口咬在那个婆子的手腕上。婆子痛呼一声松开了手,春音趁机脱身,从地上捡起一块不知道哪里滚落的半个拳头大的青砖,狠狠地砸在朱红色的大门上。

“咚——”

木屑飞溅。红漆被砸出了一个刺眼的白印子。

这一下,围观的百姓彻底炸开了锅。

“哎哟,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沈家送亲的队伍吗?” “听说是替嫁的,顾家不满意,让人走侧门呢。” “啧啧,这新娘子脾气可够烈的,竟然让丫鬟直接砸门。” “顾家这也太不地道了,就算是替嫁,那也是过了明路的,哪有正妻走偏门的道理,这不是打人家的脸吗?”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消息传得飞快,周围几条街的人都在往这边赶,想要看看这桩百年难得一见的奇事。

偏巷里,赵福听着正街上传来的砸门声和鼎沸的人声,双腿发软,冷汗顺着脊背直往下流。他知道事情闹大了。老太君原本只是想给这个沈家庶女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顾家的门槛有多高,谁成想这庶女不仅不吃这一套,反而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赵福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快步走到轿子前,几乎是哀求的语气:“二少奶奶,您快让那丫头停手吧!这要是惊动了京兆尹,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您看这样行不行,老奴亲自去内院通报,请夫人定夺,您先在轿子里稍候片刻……”

轿帘内依然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沈惟宁冷淡的声音才传出来:“赵管家听不懂我的话吗?门不开,就不停。你现在去内院通报,走得快些,或许那大门还能少掉几块漆。”

赵福咬了咬牙,知道今日是踢到铁板了。他再顾不得什么管家的架子,提着衣摆,连滚带爬地顺着侧门冲进了将军府,直奔后宅而去。

正街上,春音还在和几个家丁婆子周旋。她虽然挨了几下打,头发也散乱了,但手里死死攥着那块青砖,谁敢靠近就往门上砸,硬生生逼得那些下人不敢上前。

就在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甚至有人开始对着将军府的大门指指点点、大声声讨顾家不守礼法的时候。

“吱呀——”

一声沉重而悠长的摩擦声响起。

那扇紧闭的、朱红色的将军府正门,终于从里面缓缓地向两边拉开。

沉重的门轴转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大门洞开,露出里面宽阔的庭院和影壁。

一个穿着深褐色绸缎对襟褂子、满头银发的老嬷嬷拄着拐杖,站在大门正中央。她的身后,站着两排手持木棍、神情肃穆的护院。

老嬷嬷的目光越过凌乱的台阶,越过春音,直直地看向街角偏巷的方向。虽然隔着距离,但那眼神中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凌厉和审视。

正门,终于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