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1:05:31

建平十三年,初春。

天色还未完全亮起,沈府上下却已经点满了大红灯笼。正院那边人声鼎沸,管事婆子和丫鬟们奔走相告,杂乱的脚步声隔着几道院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西偏院里却安静得多。

沈惟宁坐在陈旧的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身上穿着一件正红色的嫁衣。这件嫁衣送来得晚,尺寸稍显宽大,布料是京城绣坊里最寻常的绸缎,连袖口上的并蒂莲花样都绣得有些敷衍,针脚稀疏。屋内没有生炭盆,初春的冷风顺着窗户缝隙吹进来,拂动了桌案上那对快要燃尽的红烛,光影在墙上晃动。

贴身丫鬟春音端着一盆温水推门走进来。水汽在冷空气中很快散去。春音把水盆放在木架上,眼圈通红,显然是刚在外面哭过。

“姑娘,洗把脸吧。”春音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沈惟宁没有转身,拿起木梳,从头顶顺着长发缓缓梳到底。她的动作平稳,没有任何迟疑。

“收起眼泪。今日是我出阁的日子,哭给谁看。”沈惟宁放下木梳,语气平淡。

春音实在忍不住,走到沈惟宁身边跪下:“奴婢是替姑娘委屈!这门亲事原本就是夫人给定下的,说苏家虽然清贫,但苏公子满腹经纶,是个良配。可大小姐前几日去城外进香,偶然见了那苏公子一面,回来便说非他不嫁。夫人疼大小姐,竟然硬生生把您的亲事给换了,让您去顶大小姐原来定下的顾家!”

顾家,京城里谁人不知。顾家老将军战功赫赫,偏偏生了个不成器的孙子顾长泽。整日里斗鸡走狗,流连烟花之地,前几日还在酒楼里为了个唱曲的跟人打架,砸了半条街。

“夫人给您扣上一顶‘八字不合’的帽子,就把您塞进顾家那个地方。这让您以后怎么活!”春音越说越激动,眼泪止不住地流。

沈惟宁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春音。她伸出手,将春音从地上拉了起来。

“既然知道是火坑,哭就能把火扑灭吗?”沈惟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沈家养了我十八年,如今用这十八年,换我替沈清澜去顾家,这笔账算得很清楚。从今日起,我与沈家再无瓜葛。”

她走到铜盆前,将手帕浸入温水中,拧干后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让她的面部稍微放松了一些。

“顾长泽是个纨绔,这很好。总比嫁给一个满肚子算计的伪君子要强。顾家门第高,老将军还在,底子就在。至于日子怎么过,是人走出来的,不是天定下的。”沈惟宁将帕子放回盆里,坐回妆台前,打开自己的首饰盒。盒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支成色普通的玉簪,那是生母留下的唯一物件。她将玉簪稳稳地插进发髻里。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主母徐氏身边的周嬷嬷推开门,没有敲门。周嬷嬷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手里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顶略显单薄的凤冠。

“二姑娘,时辰差不多了,前头大姑娘已经梳妆完毕,准备拜别父母了。夫人让老奴把凤冠送来,顺便看看二姑娘这边收拾妥当没有。”周嬷嬷眼神在屋内扫了一圈,语气里透着几分居高临下。

沈惟宁站起身,看了一眼托盘里的凤冠。那上面的珍珠黯淡无光,金箔也贴得很薄。

“替我谢过母亲。”沈惟宁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直接从托盘里拿起凤冠,自己戴在头上。

周嬷嬷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敲打的话,生怕这位庶出的二姑娘在今天闹事。毕竟换亲这种事,说出去也不好听。但看着沈惟宁如此痛快,她反倒愣住了,一时接不上话。

“二姑娘能体谅家里的难处,自然是最好的。顾家虽然规矩严,但只要二姑娘安分守己,总归是能衣食无忧的。”周嬷嬷干巴巴地说了几句场面话。

沈惟宁走到桌边,拿起自己准备好的红盖头,转头看向周嬷嬷。

“我的嫁妆单子呢?”沈惟宁直截了当地问。

周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红纸,递了过去:“这儿呢。夫人说了,顾家下聘的聘礼,大半都折成现银给您带回去了,加上原本给您备下的几台嫁妆,足足有三十二抬,绝不会让您在顾家丢了脸面。”

沈惟宁接过单子,迅速扫了一眼。上面写着的不过是一些寻常的布匹、瓷器和几百两压箱底的银子。顾家当初下聘,可是真金白银抬进来的。徐氏显然是把顾家的聘礼贴补给了沈清澜,只给她留了点零头。甚至连她生母当年留下的一间小铺子,都没有出现在单子上。

“知道了。春音,把单子收好。”沈惟宁将单子递给丫鬟,没有在这件事上浪费口舌争论。东西现在都在徐氏手里,争吵毫无意义,只会徒增笑柄。她记下了这笔账,以后自然有清算的时候。

她将红盖头盖在头上,遮住了所有的视线。

“走吧。”沈惟宁的声音从红布下传出,沉稳有力。

走出西偏院,外面的喧闹声震耳欲聋。正院那边,苏家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好不热闹。苏子渊骑在马上,胸前带着大红花,满面春风地迎娶沈清澜。

周嬷嬷引着沈惟宁从侧门走出去。侧门外,停着一顶略显陈旧的红绸小轿。

没有迎亲的队伍,没有高头大马。顾长泽根本没有来迎亲。顾家只派了一个管家和几个轿夫,牵着一只绑着红绸的大公鸡站在轿子旁边。

用公鸡迎亲,这是对女方极大的侮辱。通常是男方重病无法起身,或者是对这门亲事极度不满才会用这种方式。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不断传入沈惟宁的耳朵。

“看啊,顾家连人都没来,拿只鸡来迎亲。” “听说这沈家二小姐是个庶出,替嫡姐嫁过去的,难怪顾家不待见。”

春音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理论,却被沈惟宁一把按住手腕。

盖头下,沈惟宁的视线只能看到轿子前的那块空地。她没有停顿,没有犹豫,直接迈步走向花轿。

顾家的管家赵福原以为这沈家小姐看到公鸡迎亲肯定会大闹一场,他连安抚和威胁的说辞都准备好了。却没想这位小姐一声不吭,步履平稳地走到了轿门前。

“沈小姐,二少爷今日身体抱恙,不能亲自前来……”赵福干咳了一声,敷衍地解释道。

“起轿吧。”沈惟宁打断了他的话,弯腰坐进了轿子里。

她没有问顾长泽得了什么病,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愤怒。因为她很清楚,现在的愤怒一文不值。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议论声。轿子被抬起,晃晃悠悠地向前走去。

沈惟宁坐在狭窄昏暗的轿厢里,伸手将头上的红盖头扯了下来,随手放在一旁。她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沈家那个任人摆布的庶女。顾家这副烂牌,她接了。接下来,就是弄清楚顾家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牌面,把属于她的权力和地位,一步一步抓在手里。

轿外传来街道上的喧哗声,前往将军府的路并不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