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1:09:06

寅时刚过,天边还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将军府的屋檐,把干枯的树枝吹得哗哗作响。

听竹苑的正房里,沈惟宁已经梳洗完毕。她今日没有穿那些宽大的裙衫,而是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深青色常服,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紧紧盘在脑后,利落得没有一丝累赘。

将军府的隐患已经拔除,内宅的规矩也立了起来。现在,是时候处理这座府邸里最大的一块烂泥了。

“春音,去前院叫赵铁。”沈惟宁系紧了披风的带子,声音平稳地吩咐。

片刻后,赵铁带着两名身材魁梧的护卫来到了听竹苑门外。

沈惟宁推门而出,冷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她没有停留,带着人径直朝着顾长泽居住的揽月阁走去。

揽月阁内静悄悄的。院子里的积雪已经被下人们打扫干净,但正房的门窗依然紧闭。

沈惟宁走到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抬手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空气中夹杂着一股安神香的味道。两个守夜的二等丫鬟正靠在软榻上打瞌睡,听到推门声,吓得猛地惊醒。

看清来人是沈惟宁后,两个丫鬟慌忙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自从前几日碧桃等几个大丫鬟被这位二少奶奶打得满地找牙之后,揽月阁里再也没有人敢在沈惟宁面前放肆。

“二少爷呢?”沈惟宁冷声问道。

“回、回二少奶奶的话,二少爷还在内室歇着……”丫鬟战战兢兢地回答。

沈惟宁绕过屏风,直接走进内室。

宽大的拔步床上,锦被高高地隆起一团。顾长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

其实在沈惟宁推开外门的时候,顾长泽就已经醒了。但他听出了沈惟宁的脚步声,心里顿时一阵发虚。自从签了那份屈辱的契约,他在沈惟宁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他知道这个女人心狠手辣,今天这么早带人冲进他的屋子,绝对没好事。

顾长泽紧闭双眼,在被窝里故意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装出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哎哟……我头疼欲裂……昨夜吹了风,染了风寒……谁也不许来吵我……”

沈惟宁站在床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团蠕动的锦被,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装死是没用的。”沈惟宁语气平静,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护卫队长,“赵铁。”

“属下在!”赵铁上前一步。

沈惟宁看着床上的顾长泽,用极其冷酷的对话下达了命令:“既然二少爷病得起不来床,那就用冷水帮他提提神。去打盆井水来。”

床上的顾长泽听到“冷水”二字,浑身猛地一哆嗦。几天前被那盆冰水兜头浇下的彻骨寒意瞬间涌上心头。

还不等赵铁出门去打水,沈惟宁的下一个命令已经下达。

“掀被子。”

赵铁毫不迟疑,大步上前,双手抓住锦被的边缘,猛地向后一扯。

“哗啦!”

厚实的锦被瞬间被掀飞,落在了地上的脚踏上。

顾长泽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里衣,整个人像一只褪了毛的鹌鹑一样蜷缩在床榻上。地龙虽然暖和,但骤然失去被子的包裹,还是让他打了个寒颤。

“你……你干什么!我病了!我是这府里的少爷!”顾长泽从床上弹坐起来,指着沈惟宁大声抗议,但声音里明显透着底气不足的虚弱。

沈惟宁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从今天起,每天卯时三刻,必须起床去前院的校场扎马步。”沈惟宁一字一顿地宣布了将军府的新规矩,“少一刻钟,断一天的饭。”

顾长泽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卯时三刻?天都没亮!还要去校场扎马步?你疯了吗!”顾长泽气急败坏地吼道,“我从小到大就没碰过兵器,没练过武!你这是要我的命!”

“老将军一生征战沙场,挣下这份家业。你身为顾家的子孙,连最基本的扎马步都不会,这才是顾家的耻辱。”沈惟宁没有理会他的咆哮,转身向外走去,“赵铁,把二少爷请到校场去。他不肯走,就拖过去。”

“是!”

赵铁和另一名护卫直接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顾长泽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这群奴才反了天了!我可是主子!”顾长泽拼命地挣扎,双脚乱踢。

但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身体,在两个精壮的护卫面前,简直就像一只无力的弱鸡。赵铁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叫骂,架着他就往外走。

一出揽月阁的门,凛冽的寒风瞬间穿透了顾长泽单薄的里衣。他冻得牙齿咯咯作响,刚才的怒骂瞬间变成了哀求:“冷!好冷!给我拿件衣服!沈惟宁,你让我穿件衣服!”

沈惟宁走在前面,头也不回:“校场上有的是让你热起来的办法。”

将军府的前院,有一片占地颇广的露天校场。这里曾经是老将军和府里亲兵练武的地方,但自从老将军过世后,这片校场就彻底荒废了,兵器架上的刀枪落满了灰尘,地面上结着一层坚硬的暗冰。

此时天光微亮,灰白色的光线笼罩着空旷的校场。

顾长泽被护卫半拖半拽地扔在了校场正中央。他冻得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不停地原地跳脚。

沈惟宁走上校场边缘的点将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春音搬来了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个香炉。赵铁拿出一炷香,点燃后插在香炉里。青烟在寒风中迅速飘散。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屈膝下蹲,大腿与地面平齐。双手平举。”沈惟宁冷声下令,“一炷香的时间,站不稳,今天的大厨房就不会有你的饭菜。”

顾长泽冻得嘴唇发紫,看着点将台上的沈惟宁,眼中满是愤怒和委屈。他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苦。

“我不练!我不练!你这是虐待!”顾长泽扯着嗓子大喊,转身就想往回跑。

赵铁直接拔出半截佩刀,刀背寒光一闪,横在了顾长泽的面前。

“二少奶奶有令,擅离校场者,军法处置。”赵铁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顾长泽看着那明晃晃的刀背,吓得咽了一口唾沫,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他知道,现在这府里,沈惟宁的话就是圣旨,这些护卫真的敢对他动手。

在冷风和刀背的威胁下,顾长泽只能咬着牙,极其不情愿地转过身,按照沈惟宁的要求,分开了双腿,缓缓地蹲了下去。

刚开始的一小会儿,他还勉强能撑住。但对于一个常年沉溺于酒色、四体不勤的纨绔子弟来说,扎马步简直是世界上最残忍的酷刑。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顾长泽的双腿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来。他的大腿肌肉酸痛欲裂,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一样。额头上冒出了冷汗,瞬间又被寒风吹得冰凉。

“我……我不行了……我的腿要断了……”顾长泽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开始摇摇晃晃,随时都会摔倒。

沈惟宁站在点将台上,面无表情。

“腰挺直。”沈惟宁的声音如同监工般冷酷。

就在这时,大厨房的丫鬟提着一个食盒来到了点将台旁。丫鬟打开食盒,将里面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和一碗熬得浓稠的皮蛋瘦肉粥端了出来,摆在桌子上。

浓郁的饭香味瞬间飘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顾长泽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此刻闻到肉包子的香味,肚子立刻发出了一阵响亮的抗议声。他咽了咽口水,看着那热气腾腾的早膳,眼睛都直了。

“坚持完这一炷香,这顿早膳就是你的。”沈惟宁指了指桌上的香炉,“若是中途倒下,或者姿势变形,今天一整天,你连一口水都喝不到。”

饥饿和寒冷,是击溃一个人意志最直接的武器,也是重塑一个人意志最有效的熔炉。

顾长泽看着那还在燃烧的半炷香,眼泪混合着汗水从脸上滑落。他想放弃,想直接瘫倒在地上。但他太饿了,也太冷了。他知道,如果现在倒下,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一天饥寒交迫。

他死死地咬着牙,将快要伸直的腿再次弯曲下去,双手努力地保持着平举的姿势。

双腿的酸痛已经麻木,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风中的落叶。他从小到大所受的所有苦,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这半个时辰来得多。

香炉里的那一炷香,燃烧得极其缓慢。

对于顾长泽来说,每一滴落下的香灰,都像是度日如年。

“姑娘,二少爷看着快撑不住了。”春音在一旁小声说道。

“他撑得住。”沈惟宁的目光紧紧盯着顾长泽,“一块废铁,不经过千锤百炼,永远只是废铁。我既然接手了将军府,就不能留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废物在名义上当家。”

终于,香炉里的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了。

“时辰到。”赵铁大声喊道。

听到这三个字,顾长泽紧绷的那根弦瞬间断裂。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倒在结着暗冰的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惟宁走下点将台,来到他的面前。

“把早膳给他。”沈惟宁吩咐道。

丫鬟赶紧将肉包子和热粥端到顾长泽面前。

顾长泽根本顾不上什么少爷的体面,他双手颤抖着抓起一个肉包子,直接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咀嚼起来,甚至连手上的灰土都一起吃进了肚子里。

他一边吃,一边流着眼泪。这热腾腾的包子,在此刻的他吃来,简直比山珍海味还要美味一万倍。

沈惟宁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依旧冷静。

“今天只是第一课。吃完这顿饭,回去把《武经七书》抄一遍,日落前交给我。”沈惟宁转过身,丢下一句冰冷的话,“明天卯时三刻,如果你再装死,我会让你在雪地里多站半个时辰。”

顾长泽嘴里塞满了包子,含糊不清地呜咽了一声。他看着沈惟宁离去的背影,心里再也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他知道,自己那花天酒地的纨绔生涯,已经彻底结束了。等待他的,将是这个活阎王妻子安排的、漫长而痛苦的改造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