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西,自古便是商贾云集、鱼龙混杂之地。
阴沉的天空仿佛一块厚重的铅板,死死地压在连绵不绝的灰色屋檐上。凛冽的北风刮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地上的冰雪碎屑。
一辆低调的青篷马车,在结着暗冰的青石板路上平稳地行驶着,最终停在了一座犹如堡垒般坚固的建筑门前。
这建筑的门面极宽,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上钉着粗大的熟铁门钉。门框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聚丰当铺”。
沈惟宁穿着深青色的厚重披风,踩着脚凳走下马车。
她站在寒风中,抬起头,平静地看了一眼这块牌匾。这家当铺能在京城这种地界敢接御赐之物的死当,其背后的东家绝对复杂。但今日,无论这水有多深,她都必须把那把能让将军府九族消消乐的宝刀拿回来。
“赵铁,带上银票,跟我进去。春音留在车上。”沈惟宁果断地吩咐。
“是。”赵铁立刻伸手入怀,按紧了那三千两的银票,紧紧跟在沈惟宁的身后。
跨过聚丰当铺高耸的门槛,铺子内部的光线瞬间变得昏暗。
当铺的格局压抑。正前方是一道足足有五尺多高、用厚实的硬木打造的柜台。柜台上方还竖着粗大的木栅栏,只在下方留出一个狭小的窗口。这种居高临下的设计,本就是为了在心理上无情地打压前来典当的客人。
沈惟宁走到那高大的柜台前。
柜台后面,一个正在拨弄算盘的朝奉低头从窗口看了一眼。见是一个年轻的妇人,他敷衍地问道:“客官,是当活当还是死当?若是要当首饰衣物,去旁边的小柜。”
沈惟宁没有答话。她伸出手,从袖袋里掏出那张要命的黄色当票,顺着那个狭小的窗口,平稳地递了进去。
那朝奉漫不经心地接过当票,展开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朝奉的脸色就变了。他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盯着栅栏外的沈惟宁,一句话都没说,拿着当票转身就往柜台后面的内室跑去。
片刻之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内室传来。
聚丰当铺的掌柜吴世贵掀开青布帘子走了出来。吴世贵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八字胡,一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狡诈的光芒。
他走到柜台前,手里捏着那张当票,隔着木栅栏,阴冷地打量着沈惟宁。
他自然认得这张当票。前些日子,将军府的老太君派人隐秘地送来了一把御赐的龙鳞宝刀。他当时就知道将军府肯定是出了巨大的亏空,走投无路了。他大胆地压低了价格,只给了三千两死当,本想着等风声过去,将这宝刀转手卖给黑市大买家,狠狠赚上一笔。
却没想到,今天竟然有人拿着这张当票找上门来赎当了。
“这位夫人,看着面生啊。”吴世贵捋了捋八字胡,阴阳怪气地开口。
“我是将军府的二少奶奶。”沈惟宁没有任何掩饰,直接报出了身份。她转头看了一眼赵铁。
赵铁立刻上前一步,将厚实的一沓汇通钱庄银票,顺着窗口递了进去。
“这是三千两汇通钱庄的现票。”沈惟宁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本金如数奉还,把东西交出来。”
吴世贵看了一眼窗口处的银票,连手都没有伸。
他发出一声阴险的冷笑,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嚣张地看着沈惟宁。
“二少奶奶,您当这聚丰当铺是什么地方?是您家后院的菜市场吗?”吴世贵轻蔑地敲了敲那张当票,用恶毒的对话开始坐地起价,“您可看清楚了,这当票上写的是‘死当’。既然是死当,这东西就归了我聚丰当铺。更何况……”
吴世贵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强烈的威胁意味:“二少奶奶,这可是要命的御赐之物。老太君既然敢当,就该知道这东西见不得光。按我们黑市的规矩,这种烫手的东西,赎回得拿翻倍的价!一万两白银,少一个子儿您今天都拿不走那把刀!”
一万两!
这简直是丧心病狂的敲诈勒索!吴世贵就是吃准了将军府绝对不敢声张典当御赐之物的事情,所以才敢如此有恃无恐地狮子大开口。
赵铁站在一旁,听到这个数字,气得愤怒,手猛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面对这种险恶的交锋和明目张胆的勒索,沈惟宁的脸上却没有出现一丝的慌乱,甚至连一丝愤怒的表情都没有。
她就那样平静地站在高大的柜台前。
沈惟宁连半句废话都没有去跟吴世贵争辩什么行规。
“赵铁。”沈惟宁冷酷地开口。
“属下在!”
“关门。”沈惟宁下达了一个果决的命令。
赵铁没有任何迟疑,转身大步走到当铺厚重的黑漆大门前,双手发力,粗暴地将两扇大门“哐当”一声死死地关上,并且迅速地落下了粗大的门闩。
随着大门的关闭,当铺内原本就昏暗的光线瞬间变得幽暗。外头嘈杂的街道声被彻底隔绝,整个铺子里陷入了一种死寂且压抑的氛围。
吴世贵愣了一下,他不解地看着这个女人的举动。在别人的地盘上关门,这女人是疯了吗?
就在吴世贵准备开口呵斥护卫的时候。
沈惟宁平静地伸出右手,从宽大的袖袋里,迅速地抽出了一把锋利的精钢匕首。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猛地发力。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锐器入木声在死寂的当铺内炸响。
那把锋利的匕首,直接穿过了狭小的窗口,精准、暴力地钉在了吴世贵面前的厚实的硬木柜台上!
匕首的刀身没入木头足足有一寸深,冰冷的刀柄在吴世贵的眼皮子底下剧烈地颤动着,发出令人胆寒的嗡鸣声。
吴世贵吓得哆嗦了一下,整个人狼狈地往后倒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背后的多宝阁上,撞得上面的瓷器发出一阵刺耳的碰撞声。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站在木栅栏外、眼神冷酷得如同修罗一般的年轻女子。
沈惟宁站在原处,双手平稳地交叠在身前。
她看着惊慌失措的吴世贵,用一种冷酷、没有一丝感情波动的对话,发出了致命的威胁:
“你若是敢要一万两,我现在就让赵铁卸了这扇大门,我亲自带着这把匕首去大理寺自首敲登闻鼓。”
沈惟宁的声音在幽暗的当铺内清晰地回荡,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吴世贵的死穴上。
“我将军府典当御赐之物,固然是满门抄斩的死罪。但你这聚丰当铺,同谋收受、隐匿御赐之物,意图勒索朝廷命官家属。按大乾律例,你吴世贵,连同你背后所有的东家、你家里的九族老小,同样要被大理寺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沈惟宁的眼神犹如实质的利刃,死死地钉在吴世贵的脸上。
“我沈惟宁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既然敢来,就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沈惟宁强硬地逼问,“现在,三千两银票就在这里。要钱,还是要命,你自己选。”
当铺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冰冷的空气在两人之间凝固。
吴世贵看着柜台上那把锋利的匕首,听着沈惟宁那冷酷无情、逻辑严密的死局分析,他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涌了出来。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他清楚大理寺的手段。如果将军府真的鱼死网破去自首,那他这间当铺绝对会瞬间灰飞烟灭。他赚再多的钱,也得有命花才行!
他看着沈惟宁那双没有一丝波动的眼睛,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疯狂的女人,绝对不是在开玩笑!她真的敢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我给!我这就去拿!”吴世贵屈辱、恐惧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地喊道。
他狼狈地绕过厚重的柜台,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隐秘的内库。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吴世贵满头大汗地抱着一个沉重的、用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的长条形剑匣,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他颤抖着双手,将剑匣顺着狭小的窗口递了出来。
赵铁立刻上前,稳稳地接住剑匣,放在高大的柜台上。
沈惟宁平静地伸出手,从容地打开了剑匣的铜扣。
剑匣内,静静地躺着一把连鞘的宝刀。刀鞘上镶嵌着七色宝石,刀柄处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鳞纹路,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皇家威仪。
沈惟宁核对无误后,“啪”的一声合上剑匣。
“赵铁,拿刀。我们走。”
沈惟宁将那三千两银票留在柜台上,顺手拔下了钉在木头上的匕首。
她带着那把能定将军府生死的宝刀,转身大步走出了聚丰当铺。冷风吹拂着她的披风,这一场险恶的交锋,她赢得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