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那场“撒钱”立规矩之后,将军府上下的风气焕然一新。
那些原本因为欠薪而满腹牢骚、甚至开始怠工的下人们,此刻一个个干劲十足。扫地的将青石板地砖缝隙里的积雪都抠得干干净净,厨房里切菜的案板声也变得有节奏起来。整个府邸仿佛一台生了锈的庞大机器,被沈惟宁用真金白银强行上了润滑油,重新高效地运转了起来。
听竹苑内,沈惟宁端坐在八仙桌前。
面前的火盆里,红罗炭散发着稳定而温暖的热力。春音正在一旁仔细地核对刚才发月钱的账目名册。
“姑娘,欠薪已经全部补齐了。咱们手里从黑市换回来的钱,还剩下三千八百多两。”春音将账册合上,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踏实感。
沈惟宁微微颔首,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账册上,而是看向了窗外重重叠叠的院墙。
“内宅的人心算是收服了,顾长泽也被彻底拴住了脖子。”沈惟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但悬在将军府头顶上最致命的那把铡刀,还没有摘下来。”
春音愣了一下:“姑娘是说……老太君当掉的那把御赐宝刀?”
“不错。”沈惟宁站起身,眼神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寒芒,“大乾律例严苛,私自典当御赐之物,轻则流放,重则满门抄斩。那家当铺的老板既然敢接这单犯忌讳的生意,就说明他绝不是善茬,保不齐哪天就会拿着这把柄来敲诈勒索,甚至直接把将军府卖给朝廷里的政敌。”
沈惟宁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青色披风。
“只要那张当票还留在老太君的手里,这将军府就随时可能变成满门抄斩的法场。我费尽心机掌控这座府邸,绝不能让它因为一个老糊涂的把柄而灰飞烟灭。这颗定时炸弹,我今天必须亲手拆了。”
“赵铁。”沈惟宁冲着门外冷声唤道。
“属下在!”赵铁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他现在对这位二少奶奶已经是敬若神明,言听计从。
“带上两个身手最好、嘴巴最严的兄弟。拿上撬锁的家伙。”沈惟宁果决地下达命令,“跟我去荣华堂。”
赵铁心头一震,去荣华堂带撬锁的家伙?这分明是要去抄老太君的老底!但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抱拳领命:“是!”
片刻后,沈惟宁带着赵铁等三名心腹护卫,步履沉稳地穿过夹道,直奔老太君居住的荣华堂。
荣华堂内,弥漫着一股浓重、令人作呕的苦涩药味。
院子里的几个小丫鬟看到沈惟宁带着带刀护卫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吓得纷纷避让,连通报都不敢。
沈惟宁直接跨进正房的门槛。
绕过宽大的紫檀木屏风,内室的拔步床上,老太君正双眼紧闭地躺在那里。她脸色灰败,呼吸短促且微弱。大夫已经来看过了,说是急火攻心导致的中风之兆,能不能挺过这几天都还是个未知数。
孙嬷嬷正坐在床榻边的小杌子上,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用温水给老太君擦拭嘴角。
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孙嬷嬷转过头。当她看到沈惟宁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护卫走进内室时,脸色瞬间大变。
“二少奶奶,您这是做什么?老太君已经病重昏迷,您还带着带刀的侍卫闯进内室,成何体统!”孙嬷嬷猛地站起身,色厉内荏地呵斥道。
沈惟宁连看都没看床上的老太君一眼,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内室深处、那扇用铁包木打造、且挂着一把硕大黄铜锁的暗门。
那里,就是老太君隐秘的私库。
沈惟宁没有理会孙嬷嬷的质问,径直朝着那扇暗门走去。
孙嬷嬷见状,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疯狂地扑了过去,死死地用身体挡在那扇铁包木的门前,双臂张开,犹如一头护犊的老母鸡。
“站住!这里是老太君的私库,谁也不许靠近!”孙嬷嬷怒目圆睁,指着沈惟宁破口大骂,“你这个大逆不道的扫把星!你刚进门就逼得二少爷签了卖身契,现在老太君还没咽气呢,你就敢带人来查抄私库!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纲常!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面对孙嬷嬷恶毒的咒骂和阻拦,沈惟宁的脚步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她停在孙嬷嬷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眼神冷酷地俯视着这个忠心耿耿却愚昧至极的老奴才。
“大逆不道?”沈惟宁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老太君为了填补顾长泽的赌债,私自典当御赐宝刀,这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是能让整个将军府九族消消乐的死罪!”
孙嬷嬷听到“典当御赐宝刀”几个字,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件事极其隐秘,连她都是事后才知道的,这个新进门的少奶奶是怎么知道的?!
沈惟宁没有给她任何喘息和辩解的机会,转头看向身后的赵铁,用冷硬、没有一丝感情的对话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把她绑了。老太君病重,我代为保管贵重物品。砸开锁。”
“是!”
赵铁和另外两名护卫早就看这个倚老卖老的老虔婆不顺眼了。听到沈惟宁的命令,两名护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前,粗暴地将孙嬷嬷的双手反剪在背后。
“放开我!你们这群反骨仔!来人啊!救命啊!少奶奶要杀人啦!”孙嬷嬷拼命地挣扎着,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聒噪。”赵铁眉头一皱,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肮脏的破布,毫不留情地塞进了孙嬷嬷的嘴里,将她的叫喊声死死地堵了回去。
随后,赵铁走到那扇铁包木的暗门前。他没有用钥匙,而是直接拔出腰间厚重的佩刀,双手握紧刀柄,倒转刀身,用坚硬的精钢刀柄底部,对着那把硕大的黄铜锁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
“哐!”
沉重且暴力的金属撞击声在荣华堂内回荡,震得床榻上的老太君都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连续砸了十几下,那把看似坚固的黄铜锁终于承受不住这般暴力的破坏,“咔嚓”一声,锁芯断裂,沉甸甸地掉落在青砖地面上。
赵铁收回佩刀,飞起一脚,踹开了那扇沉重的暗门。
一股陈旧且混杂着樟脑丸、金银铜臭气味的气息,瞬间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沈惟宁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盏油灯,步履平稳地跨进了这间代表着老太君几十年积蓄的私库。
私库内部的空间并不算大,但里面堆放的东西,却足以让人瞠目结舌。
靠墙的几个厚实的樟木大箱子敞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锭锭足色足两的官窑银元宝;多宝阁上,摆放着名贵的翡翠白菜、极品羊脂玉如意,以及各种罕见的前朝古玩字画;角落里,甚至还堆放着十几匹稀有的流光蜀锦。
沈惟宁看着眼前这庞大的一笔财富,眼神中闪过一丝讽刺的冷意。
这将军府的账房里穷得连给下人发月钱的碎银子都拿不出来,大厨房连买米的钱都要赊账,甚至老太君自己都口口声声说府里揭不开锅了。可是,在这隐秘的私库里,她竟然私藏了如此巨量的不义之财!
老太君宁愿看着将军府这艘破船渐渐沉没,宁愿去当铺当掉要命的御赐宝刀,也绝不肯动用自己私库里的一分一毫。
但沈惟宁此刻对这些诱人的金银财宝并没有太多兴趣,她迅速地在私库里翻找着。
她略过那些沉重的箱子,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多宝阁最上面一层、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子。
沈惟宁伸手将匣子拿下来。匣子上挂着一把精致的铜锁。
她没有叫赵铁进来砸,而是直接拿起多宝阁上的一尊沉重的青铜小鼎,对着那铜锁果断地砸了下去。
“啪”的一声,铜锁碎裂。
沈惟宁打开匣子,里面放着几张重要的地契,而在地契的最下方,压着一张叠得整齐的黄色纸条。
她将那张纸条抽出来,借着昏黄的油灯光芒展开。
这正是那张致命的当票!
上面清晰地盖着城西“聚丰当铺”的红印,当物一栏刺眼地写着“御赐龙鳞宝刀一把”,典当金额“死当,白银三千两”,落款日期正是沈惟宁出嫁前几天,上面还清晰地按着老太君的私印!
看着这张足以让将军府九族消消乐的铁证终于落入自己的手中,沈惟宁那颗紧绷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只要这东西在她手里,将军府的命脉就彻底被她握住了。
她谨慎地将当票折叠好,贴身收进自己的怀里。
随后,沈惟宁转过身,看着这满屋子的金银财宝,眼神冷酷且果决。
“赵铁。”沈惟宁走出私库,对着站在门外的护卫队长响亮地下达命令。
“属下在!”
“去前院叫上所有的护卫,再多叫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过来。”沈惟宁指着身后那间奢华的私库,用霸道、不容置疑的对话宣布,“把这私库里的所有金银财宝、古玩字画、地契账册,一文钱不留,全部给我搬空!直接抬到听竹苑的库房去,入我沈惟宁的私账!”
被绑在地上的孙嬷嬷听到这句话,双眼绝望地瞪得滚圆,“呜呜”地拼命挣扎着。这可是老太君攒了一辈子的命根子啊!这个女土匪竟然要直接全部没收!
沈惟宁走到孙嬷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一丝的怜悯。
“老太君既然病重,这些钱留在这里也是落灰。不如交给我,用来支撑这破败的将军府。”沈惟宁的声音冷酷,每一个字都如同刀子般精准地扎在孙嬷嬷的心上,“从今天起,荣华堂除了每日送药送饭的丫鬟,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若有违抗者,乱棍打死。”
沈惟宁转过身,大红的披风在空中凌厉地划过一道弧线。
她带着绝对的掌控感,步履从容地走出了这间充斥着药味和绝望的荣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