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大门已经重新关紧,上了厚重的门闩。门外的喧闹和打手的叫嚣声彻底消失了,只留下满地的凌乱和几道深深的刀痕,印证着刚才发生过的一场极其凶险的风波。
前院的青石板上,寒气逼人。
沈惟宁站在院子正中,深青色的披风在冷风中微微翻动。她的目光扫过四周那些依然惊魂未定的家丁和门房,脸色平静,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慌乱。
“钱贵。”沈惟宁转过头,声音平稳地喊了一声。
账房总管钱贵正缩在角落里发抖。刚才赌坊的人拿着刀要冲进来的时候,他吓得连账本都掉在了地上。此刻听到沈惟宁叫他,他赶紧连滚带爬地跑上前来,弓着腰,态度极其恭敬卑微。
“老奴在!二少奶奶有何吩咐?”钱贵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连看都不敢直视沈惟宁的眼睛。他可是亲眼看到这位二少奶奶随手就甩出了三千两银票,直接把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给打发了。这份财力和胆识,让他彻底死心塌地。
“去把账房里记录着全府上下所有人月钱的账册拿过来。”沈惟宁吩咐道,“另外,让赵铁带人去传话,把府里所有的管事、家丁、护卫、婆子和丫鬟,全部召集到这前院来。一炷香的时间,我要看到所有人站在这里。谁敢不到,立刻卷铺盖滚出将军府。”
“是!老奴这就去办!”钱贵不敢有半点迟疑,立刻转身跑向账房。
赵铁也领了命,带着几个护卫迅速分散到各个院落去叫人。
一时间,整个将军府内宅的平静被打破了。纷杂的脚步声在各条夹道上响起。
府里的下人们早就听到了前门闹事的动静,也听说了老太君在荣华堂晕倒的消息,更有人绘声绘色地传言二少爷被二少奶奶逼着签了卖身契。如今整个将军府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这高门大院下一刻会不会直接垮塌。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将军府上下近百号下人,陆陆续续地汇聚到了前院宽阔的空地上。
天气极其寒冷,许多下人穿着单薄的旧棉衣,冻得双手拢在袖子里,瑟瑟发抖。他们之中,有前院的粗使小厮,有后宅各房的丫鬟,有大厨房的厨娘,也有看门守夜的护院。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不安。
他们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拿到月钱了。连日来的缺衣少食,加上府里主子们的接连出事,让这些底层下人的怨气已经积攒到了极点。几处院子甚至出现了怠工的情况,大厨房也是能省则省,整个将军府的运转已经处于半瘫痪的状态。
“安静。”
赵铁站在台阶上,手按着刀柄,大声喝斥了一句。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正房前的台阶。
沈惟宁从屋里缓缓走出。
春音和另外两名护卫搬来了一把极其宽大的太师椅,稳稳地摆在台阶的正中央。旁边又抬来了一张结实的方桌。
沈惟宁走到太师椅前,转身,极其从容地坐了下来。
她的身姿笔挺,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那黑压压的一片人群。在这冷冽的寒风中,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上位者的威严,竟然比曾经的老太君还要让人感到畏惧。
钱贵抱着两本厚厚的账册,快步走到方桌旁站定。
紧接着,赵铁带着两名极其强壮的护卫,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大箱子,一步步走上台阶,将箱子重重地放在了方桌上。
“哐当”一声闷响,震得桌子都微微一颤。
所有下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那个红木箱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沈惟宁没有废话。她伸出手,直接掀开了红木箱子的盖子。
白花花的光芒瞬间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烁起来。
箱子里,满满当当装的全是成锭的碎银子和成串的铜钱!这是沈惟宁昨夜倒卖私盐换回来的那四千五百两巨款中的一部分,她特意让赵铁去钱庄换成了方便发放的碎银。
院子里的下人们看到这满满一箱的真金白银,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一阵难以抑制的骚动。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现钱了,许多人的眼睛里甚至冒出了极其渴望的绿光。
沈惟宁看着下人们的反应,将双手平放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极其洪亮、极其清晰,在空旷的前院上方回荡,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太君病重,二少爷闭门思过。这将军府,现在我来当家。”
沈惟宁的开场白没有任何客套,直接宣告了权力的更迭。她没有用商量的语气,而是用极其强硬的事实,将将军府如今的局面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人群中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反驳。老太君倒下了,二少爷是个废人,这是所有人亲眼所见的事实。
沈惟宁站起身,走到方桌旁,指着那满满一箱的碎银。
“我知道,府里已经拖欠了你们两个月的月钱。大冷天的,大家都在挨冻受饿。”沈惟宁的话语直击人心,没有任何虚伪的安抚,只有最实际的利益,“这里是你们欠了两个月的月钱,分文不少。”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发月钱了?真的发月钱了?” “二少奶奶要给咱们补齐欠薪!” “太好了!终于有钱买米过冬了!”
许多下人激动得红了眼眶,有几个粗使婆子甚至直接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停地拜谢。
沈惟宁没有制止他们的激动。她等了一会儿,直到声音渐渐平息,才再次开口,语气陡然转冷,透出一股极其凌厉的杀伐之气。
“但是,把丑话说在前头。”沈惟宁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拿了我的钱,以后就得守我的规矩!从今天起,这将军府里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我沈惟宁!”
她转头看了一眼赵铁和那些手持利刃的护卫。
“谁若是拿了我的钱,还敢在背地里嚼舌根、生事端;谁若是敢阳奉阴违,再去听从其他人的私下调遣;谁若是敢偷拿府里的一针一线。一经发现,不问缘由,直接乱棍打死,扔出将军府!”
沈惟宁极其冷酷的对话,配合着旁边那箱白花花的银子,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这便是最纯粹、最直接的恩威并施。
用银子买断人心,用生死立下规矩。
下人们看着沈惟宁那冷酷的面容,再看看那些凶神恶煞的护卫,心中刚刚升起的喜悦瞬间被一股深深的敬畏所取代。他们彻底明白,这位新进门的二少奶奶,绝对不是一个可以随意糊弄的软弱主子。她手里握着钱,也握着刀。
“钱贵,念名字,发钱。”沈惟宁重新坐回太师椅上,下达了命令。
“是!二少奶奶!”钱贵大声应诺,翻开手里的账册,开始点名。
“前院门房,王顺,两个月月钱,二两白银!”
王顺赶紧从人群中跑出来,激动得浑身发抖。他跑到台阶下,先是极其恭敬地给沈惟宁磕了一个响头,大喊一声:“多谢二少奶奶赏赐!小人以后定当誓死效忠二少奶奶!”然后才走到方桌前。
春音拿着戥子,极其麻利地称出二两碎银,交到王顺的手里。王顺将银子放在嘴里咬了一下,确认是真银后,欢天喜地地退了下去。
“后院洒扫,李婆子,两个月月钱,一两二钱!” “大厨房帮厨,张三,两个月月钱,一两五钱!” “……”
钱贵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下去。
每一个领到银子的下人,都会极其自觉地先给沈惟宁磕头谢恩。他们拿到手里的是实打实的现银,解决的是他们一家老小过冬的活路。在这一刻,无论是老太君曾经的余威,还是顾长泽的名头,在这个实实在在发钱的二少奶奶面前,全都变得一文不值。
发放月钱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名下人领完银子退下后,那满满一箱碎银已经下去了大半。
整个前院的气氛完全改变了。原本的迷茫和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高昂的士气和对沈惟宁绝对的服从。
“月钱已经发完。”沈惟宁站起身,看着焕发了新生的众人,“从今天起,大厨房恢复正常供应。各个院落的洒扫和差事,全部按规矩办。钱贵,你重新拟定一份府内的采买和开销章程,明日交给我过目。赵铁,你带人加强府内的巡视,没有我的对牌,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将军府的大门。”
“属下遵命!”赵铁和钱贵齐声高呼。
“奴才们遵命!”院子里的所有下人也跟着齐声高呼,声音整齐划一,响彻云霄。
这将军府的运转,在这一刻,彻底脱离了老太君的掌控,完完全全地落入了沈惟宁的手中。她用最直接的“撒钱”方式和极其强硬的雷霆手段,瞬间收买了所有下人的忠心。
沈惟宁转身走下台阶,带着春音朝着听竹苑的方向走去。
沿途遇到的每一个下人,都极其恭敬地停下脚步,深深地弯下腰,直到沈惟宁走远才敢直起身子。
回到听竹苑。
春音兴奋地给沈惟宁倒了一杯热茶:“姑娘,您刚才真是太威风了!奴婢看全府上下,现在谁还敢不听您的话。连荣华堂那边伺候的几个丫头,领钱的时候都给您磕头了呢!”
沈惟宁接过茶杯,神色依旧平静。
“这只是稳住了内宅的根基。”沈惟宁喝了一口茶,目光深邃,“老太君虽然病倒了,但她手里还捏着那把典当御赐宝刀的当票。顾长泽虽然签了契约,但他欠下的债不仅只有这三千两。更何况,沈家那边,徐氏吃了那么大一个哑巴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沈惟宁将茶杯放在桌上。
“内宅既然已经干净了,接下来,就该去外面把那些烂账一笔一笔地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