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
我们在一个大型中转营地下了车。
能听到远处响着的沉闷炮声。
“所有人,脱光!”
我们这群六十多号人,开始在宪兵的注视下脱衣服。
我脱下那件沾着李延国血迹的皮夹克,又确认伤口没有崩裂。
那把抢来的马克沁手枪在进门前就被缴了,我现在除了一条命,身无长物。
一个穿着白大褂像兽医的胖子走了过来。
他甚至没有用听诊器,只是看了一眼我的四肢健全,然后在我胸口盖了一个蓝色的印章。
“下一个。”
整个体检过程不到十秒。
在这里,只要你不是瞎子或者瘸子,就是合格的耗材。
紧接着是签合同。
一张满是西里尔字母的A4纸拍在我面前。
“月薪20万。进攻任务每天加8000,摧毁敌方重装备有奖金。死了给家属500万,伤残300万。”那个布里亚特人面无表情地说道,“签字,按手印。”
我看着那张纸。
20万,按汇率,也就一万多人民币。
在国内,送外卖勤快点也能赚到。
但在这边,为了这笔钱,我和工友们要像狗一样干三个月,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地讨薪。
而现在,我只需要把命卖给他们,就能每月得到这笔钱。
我自认为跑不了外卖,也干不成建筑工了。
没有犹豫,我拿起笔,签下了一个假名字:“狼” (Volk)。
从今天起,林飞彻底消失了。
领装备的地方是在一个巨大的集装箱前。
军需官是个一脸横肉的老兵,他看都懒得看我一眼,随手扔出一堆东西。
一套迷彩服,一双笨重的黑色高帮军靴,一个6B47头盔,最后是一件6B45防弹衣,里面还插着两块沉甸甸的防弹插板。
我抱着这些东西,找了个角落坐下。
周围的人都在忙着穿戴,那个在车上想杀我的光头正恶毒地盯着我,但他没敢动手。
营地四周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哨塔,上面的狙击手正无聊地瞄准着我们。
我穿上那件略大的作战服,把裤脚塞进军靴里,系紧鞋带。
然后我拿起防弹衣,没有急着穿,而是伸手摸进了插板的夹层。
硬度不对。
我皱了皱眉,抽出背后的那块插板。
这根本不是标准的陶瓷复合板,而是一块切割粗糙的钢板。
这玩意儿确实防弹,但一旦被大口径子弹击中,碎裂的钢渣会像弹片一样切开我的脊椎,而且它的重量会额外消耗我20%的体力。
“该死的贪污犯。”我低声骂了一句。
但我没得选。
我把钢板塞回去,勒紧了防弹衣的魔术贴。
肋骨的伤处传来一阵钝痛,这痛感让我能时刻保持清醒。
“开饭啦!”
一声哨响,打断了营地里的嘈杂。
那是两口巨大的野战炊事锅。
排队的人群像野狗一样挤在一起。
轮到我时,炊事兵往我的铝制饭盒里扣了一大勺灰褐色的一坨东西。
这就是传说中的荞麦饭,里面混着一些看不出原来模样的肉块,油很大,上面还浮着一层白色的凝固油脂。
旁边还有两片黑得像砖头一样的列巴,以及一杯放了太多糖的红茶。
我找了个避风处蹲下。
这饭卖相极差,像呕吐物。
但我没有丝毫犹豫,用勺子挖起一大块塞进嘴里。
这特么口感粗糙,油腻,咸得能要人命。
但随着食物滑进胃里,那种因饥饿和寒冷带来的颤栗感逐渐消失了。
这是热量。
热量在这里就是生命。
我强迫自己把每一粒荞麦都嚼碎咽下去。
在战场上,你不知道下一顿饭是什么时候,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顿。
正吃着时候,一个高大的黑影笼罩了我。
是那个车上的光头。
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同样的斯拉夫壮汉,显然是在刚才的更衣过程中结成了临时的帮派。
“黄皮猴子,”光头手里拿着饭盒,透着残忍,“你的肉看起来比我的多,拿过来。”
他没把我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车上那一刀只是我运气好偷袭得手。
正面硬刚,我这种一米七五的体格在他面前就像个未成年。
周围的新兵们都停下了动作,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在这里,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
如果我交出食物,我就会成为所有人的猎物。
但如果不交,我就得面对三个壮汉。
我咽下嘴里最后一口列巴,慢条斯理地把饭盒放在油桶上。
这一刻,我的心跳很慢。
我的右手自然垂下,手指触碰到了军靴的外侧。
那里,我藏着刚才体检时顺手牵羊的一片剃须刀片,虽然钝了,但足够割开颈动脉。
“你说什么?”我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
光头狞笑着伸出手想抓我的领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集合哨声再次响起,甚至盖过了远处的炮声。
“所有人!去军械库!领取武器!!!”
光头的手僵在半空。
相比于欺负一个夏国人,显然枪对他更有吸引力。
“算你走运。”他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转身向机库跑去。
我也站起身,眼神冰冷地盯着他的后背。
在这个地方,死人是常态。
不急这一时。
军械库里满是枪油和防锈纸混合的气味,但对男人来说,这比香水更迷人。
在那一排排木箱前,我看到了一把把枪械。
负责发枪的还是那个军需官。
他把一把步枪拍在桌子上,像扔垃圾一样扔给我两个弹匣。
是一把AK-74M。
我看了一眼枪号,后三位是419。
这枪不是新的,枪托都满是划痕和磨损。
但在我枪械精通的技能加持下,简直就是不能再熟悉了。
我当着军需官的面,左手按住机匣盖卡扣,右手猛地一拍。
“咔嚓~~”
机匣盖弹开。
抽出复进簧,取出枪机框,旋下枪机。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甚至出现了残影。
那个原本一脸不耐烦的军需官抬起了眼皮,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我看了一眼枪机内部,积碳有点厚,但导气活塞还算干净,膛线也算清晰。
这把枪被前任主人保养得不错。
“咔咔咔~~”
又是几声脆响,我拉动枪栓,将枪重新组装好。
“给我通条和枪油。”我说。
军需官这次没有扔,而是从柜台下拿出一小瓶枪油和一套清理工具递给我,甚至还多给了我一包纸烟。
“以前干过?”他问。
“干过建筑工人。”我把烟别在耳朵上,淡淡地回了一句。
军需官嗤笑了一声,显然不信。
“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到了这儿,你就是第102摩托化步兵团补充营的一坨肉。祝你好运,建筑工。”
我背起这把AK-74M,走出了军械库。
外面的雪很大。
我看到几辆卡玛斯军用卡车驶入营地,车厢挡板放下来,几个担架被抬了下来。
担架上的人盖着被鲜血浸透的白布,一只断手从担架边缘垂落下来,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旁边的新兵们有些看到就开始呕吐,有些人脸色发白。
我摸了摸兜里的烟,点燃了一根。
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这就是战争。
没有什么英雄主义,没有什么宏大叙事。
只有冰冷的烂泥和难吃的荞麦饭。
但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死着回去。
我看向远处灰暗的天空,那里有几架米-24“雌鹿”武装直升机正压低机头,向着南方呼啸而去。
我的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