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壁后的青石板路上,碎瓦片的粉末还留在沈惟宁的鞋底。
孙嬷嬷转过身,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带路。沈惟宁神色如常,步履平稳地跟在后面。丫鬟春音紧紧跟在沈惟宁身侧,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警惕地看着四周。
将军府的占地极大。走过前院的正厅,穿过两道垂花门,眼前的景色逐渐开阔,但也越发显得荒凉。
按理说,今日是将军府二少爷娶妻的正日子,即便前院因为二少爷不在而没有大摆宴席,这内院也该挂满红绸,贴满喜字。然而,沈惟宁一路走来,长廊两侧的柱子上光秃秃的,连一个红纸灯笼都没有挂。
初春的时节,庭院里的草木还未吐出新芽。一口干涸的池塘边,几棵老柳树的枝条随风摇晃,树皮上满是干裂的纹路。青石板铺就的小路缝隙里,还残留着去年秋天枯黄的杂草。冷风穿过长廊,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沈惟宁的大红嫁衣在这片灰暗冷清的景象中,显得格外突兀。
足足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孙嬷嬷的脚步终于在一处独立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这处院落的围墙比其他地方都要高,墙面用的是青灰色的石砖。院门紧闭,门框上方的黑底金字匾额上,端端正正地写着“顾氏宗祠”四个大字。
孙嬷嬷转过头,看着沈惟宁,语气生硬地说道:“二少奶奶,老太君在里面等您。这宗祠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丫鬟留在门外。”
春音一听,立刻急了,上前一步挡在沈惟宁身前:“这怎么行!我们姑娘刚进门,连交杯酒都没喝,连正堂都没去,怎么能直接进宗祠?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
“春音。”沈惟宁平静地开口,制止了丫鬟的争辩。
她看着那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顾家老太君没有在正堂端坐等候新妇敬茶,反而在摆放着死人牌位的宗祠里等她。这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要用顾家历代祖宗的威严,来压弯她这个沈家庶女的脊梁。
“你在外面等着。”沈惟宁吩咐道。
“姑娘……”春音眼圈又红了,但看到沈惟宁坚定的眼神,只能咬着嘴唇退到一旁。
孙嬷嬷伸手推开宗祠的大门。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股浓重的檀香气味夹杂着久不见阳光的陈旧气息,瞬间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沈惟宁抬起脚,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顾家宗祠。
宗祠内部的光线极其昏暗。所有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只靠着供桌上燃烧的几根粗大白烛提供照明。
沈惟宁的目光落在正前方的供桌上。那里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数十个黑底金字的木制牌位。顾家是武将世家,这供桌上的牌位,多半都是在战场上战死沙场的顾家男儿。牌位前摆放着香炉、果盘和祭祀用的酒樽。
在供桌的左侧,放着一把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端坐在太师椅上。她穿着一身暗褐色的诰命礼服,手里拨弄着一串紫檀木佛珠。老妇人的面容极其瘦削,颧骨高高突起,嘴唇紧紧抿着,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
这便是顾家如今地位最高的人,老太君。
沈惟宁走到距离老太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她没有下跪,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宗祠里安静极了,只有老太君手里拨弄佛珠时发出的细微木头碰撞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老太君不开口,沈惟宁也不催促。她脊背挺直,大红的嫁衣垂在地上。即便面对这满屋子的祖宗牌位和老太君刻意营造的压抑氛围,她的呼吸依然平稳。
拨弄佛珠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老太君缓缓抬起眼皮,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沈惟宁。
“沈家的二丫头。”老太君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上位者气息,“你踢翻了正门的火盆,踩碎了满地的青瓦,倒是有些胆色。”
沈惟宁看着老太君,语气平淡地回答:“火盆太旺,容易烧毁御赐的府邸。瓦片挡路,自然要踩碎。沈惟宁只是做了一个正妻进门该做的事。”
“正妻?”老太君冷笑了一声,将手里的佛珠重重地拍在身旁的茶几上,“你沈家使出这种偷梁换柱的把戏,把一个庶女塞进我顾家的大门,你还有脸提‘正妻’二字!”
老太君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供桌前,指着那满墙的牌位。
“你看看这些牌位。我顾家世代忠良,多少男儿为了大乾朝的江山血洒疆场。顾家的门楣,是用一条条人命换来的。你沈家书香门第,却做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你以为你跨进了顾家的大门,就是顾家的人了?”
沈惟宁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老太君转过身,重新看向沈惟宁,拐杖在青砖地面上用力敲击了一下。
“既然你执意要进这个门,那我就教教你顾家的规矩。”老太君指着供桌旁的一个小蒲团,以及蒲团前面的一张矮桌。矮桌上摆放着厚厚的一本册子,旁边还有笔墨纸砚。
“那是顾家的家规。一共三百二十条。”老太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既然顶了你嫡姐的位子,那就要承担起顾家媳妇的本分。去那个蒲团上跪下,当着我顾家列祖列宗的面,将这顾家家规抄写一百遍。”
老太君的目光紧紧锁住沈惟宁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抄不完这一百遍家规,你就不算我顾家的人。这敬茶的礼数,也不必行了。你就一直在这宗祠里跪着,直到抄完为止。”
宗祠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供桌上的白烛火苗,让墙上的牌位阴影也跟着晃动起来。
一百遍家规,即便是成年男子不吃不喝不睡,也要抄上好几天。更何况是在这阴冷刺骨的宗祠里,跪在硬邦邦的蒲团上。老太君这根本不是在教导规矩,而是在用顾家祖宗的名义,彻底打断沈惟宁的骨头,让她在顾家永远抬不起头来。
沈惟宁的目光越过老太君,看向那张摆放着笔墨的矮桌,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单薄的蒲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