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宗祠里的光线十分昏暗,只有供桌上那对粗大的白烛在静静燃烧。烛火时不时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火苗随之跳动,将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映照得忽明忽暗。
老太君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那串佛珠已经停止了拨动。她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五步开外的沈惟宁。
在这个距离,沈惟宁可以清晰地看到老太君满脸的褶皱,以及她嘴角那抹带着寒意的冷笑。在老太君身边的青砖地面上,放着一个单薄的旧蒲团,蒲团前方是一张矮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那本厚达三百二十条的《顾氏家规》。
初春的寒风顺着宗祠老旧的门缝钻进来,吹在人身上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冷。若是真在那单薄的蒲团上跪下,不出半个时辰,地面的寒气就会顺着膝盖侵入骨髓。更何况,还要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抄写一百遍家规。
这是一场毫不掩饰的折磨,旨在彻底击溃新妇的尊严。
沈惟宁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她身上那件宽大的正红色嫁衣在阴暗的祠堂里显得极为扎眼。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如老太君预料的那样露出惶恐的神色,她的目光从那个蒲团上缓缓移开,最终平视着老太君的眼睛。
“老太君要教导顾家的规矩,惟宁本该洗耳恭听。”沈惟宁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在空旷冷寂的宗祠里回荡,语调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这一百遍家规,我不抄。这个蒲团,我也不跪。”
此言一出,宗祠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老太君猛地握紧了手里的紫檀木拐杖,手背上暴起几根青筋。她在顾家后宅掌权几十年,说一不二,还从来没有哪个晚辈敢当着她的面,用如此平静且强硬的语气说出“不跪”二字。
“放肆!”老太君厉喝一声,拐杖重重地杵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一个替嫁的庶女,进了我顾家的大门,竟敢不遵长辈之命,不敬顾家祖宗?”
“我并非不敬祖宗,而是这规矩,老太君用错了地方。”沈惟宁没有被老太君的怒火震慑,她往前迈了半步,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既然老太君要讲规矩,那我们就来讲讲大乾朝的礼法。”沈惟宁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今日是我出阁之日。按大乾婚律,新妇进门,需由新郎出面迎亲,踢轿门,跨火盆。随后夫妻二人入正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礼成之后方入洞房。次日清晨,新妇向公婆长辈敬献媳妇茶,随后开祠堂,将新妇的名字写入顾氏族谱。”
沈惟宁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张空荡荡的矮桌,再次看向老太君。
“敢问老太君,今日顾家是谁去迎的亲?我与二公子可曾拜过天地高堂?可曾喝过交杯酒?我可曾向您敬过一杯媳妇茶?我的名字,现在可曾写进了这供桌后头的顾氏族谱里?”
老太君的脸色变得铁青,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一时间竟无法反驳。顾长泽根本不在府里,迎亲用的是公鸡,正堂连喜字都没贴,更别提什么拜天地和敬茶了。顾家本就是想冷处理这门亲事,自然什么流程都没有走。
“既然礼未成,茶未敬,族谱未入。”沈惟宁的逻辑严密,丝丝入扣,根本不给老太君喘息的机会,“那在宗法礼制上,我此刻还算不得完全受顾家内宅家规管辖的顾家媳妇。我站在这里,凭的是官府盖了红印的婚书。在官府的卷宗里,我是顾家的正妻。但在顾家的内宅里,你们连正妻的进门礼都没有给我。”
沈惟宁转过头,看向供桌上那数十个黑底金字的牌位。牌位上的金漆有些已经斑驳,透着岁月的痕迹。
“老太君刚才说,顾家世代忠良,门楣是用一条条人命在战场上换来的。”沈惟宁伸出手,指着那满墙的牌位,声音里透出一股凛然的正气,“顾家先祖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保家卫国,挣的是光明磊落的威名。若是列祖列宗地下有知,看到他们的后代子孙,在神圣的宗祠里,不去商议如何精进武艺、报效朝廷,反而用这满屋子的牌位来施压,用冰冷的地面和三百二十条家规,去折磨一个连进门礼都没走完、连交杯酒都没喝的新妇……”
沈惟宁收回手,目光如炬地直逼老太君:“老太君,您觉得,若是顾老将军还在世,若是这些战死沙场的顾家男儿还在世,他们是会觉得我这个新妇不懂规矩,还是会觉得,顾家如今的做派,有辱他们用命换来的门风?!”
“你——!”
老太君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来。她指着沈惟宁,干瘪的嘴唇直哆嗦,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本想借着宗祠的阴森和长辈的威严,直接把这个沈家庶女的锐气打散。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单薄的丫头,不仅没有被吓破胆,反而搬出大乾律例和顾家先祖的清誉,将她驳得体无完肤。
一阵更加猛烈的冷风撞在宗祠的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门外,隐约传来丫鬟春音焦急的脚步声,似乎是在门外来回踱步,却又不敢擅自闯入。
宗祠内的白烛被风吹得剧烈摇晃,蜡油顺着烛身滚落,滴在铜制的烛台上,很快凝固成一团死灰色的蜡滴。
老太君胸口剧烈起伏着,她身居高位太久,已经习惯了所有人的顺从。顾家上下,哪怕是她那个嚣张跋扈的孙子顾长泽,在她面前也要收敛几分。而今天,她竟然被一个刚进门的黄毛丫头逼问得哑口无言。
“好,好一张利嘴!”老太君怒极反笑,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沈家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女儿!你以为你搬出大乾律例,搬出顾家先祖,就能在这将军府里翻了天去?”
“惟宁不敢翻天。”沈惟宁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惟宁只是在陈述事实。我既拿着婚书进了门,便是顾家的人。顾家若要按规矩罚我,那就请先按规矩娶我。等二公子回来,把欠我的天地高堂拜了,把欠我的交杯酒喝了,等明日敬了茶,入了族谱。到那时,若惟宁犯了七出之条,不用老太君开口,我自然会来这蒲团上跪下领罚。但今日,不行。”
两人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宗祠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供桌上香炉里升起的青烟在两人之间盘旋。
老太君死死盯着沈惟宁,沈惟宁毫不退让地回视。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谁先移开视线,谁就输了气势。
良久。
老太君终究是年纪大了,这一番动怒让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缓缓坐回太师椅上,双手无力地搭在拐杖上,胸口的起伏依旧没有平息。她知道,今日在这宗祠里,她是压不住这个沈家二丫头了。这丫头占着理,且骨头硬得像块石头。
“好。”老太君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既然你要按规矩来,那我就成全你。等长泽回来,我让他亲自去你的院子里,跟你把规矩走完!”
老太君猛地睁开眼,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厉。顾长泽是个什么德行,她这个做祖母的再清楚不过。那个混世魔王若是被逼着去给一个替嫁的庶女走规矩,只怕会把新房都给拆了。
“孙嬷嬷!”老太君对着门外大喊一声。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孙嬷嬷立刻低着头走了进来:“老奴在。”
“把二少奶奶带去‘听竹苑’。”老太君冷冷地吩咐,连看都不再看沈惟宁一眼,“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去打扰二少奶奶‘休息’。”
听竹苑,是将军府里最偏僻、最破旧的一个院子。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平时连下人都不愿意去那里当差。老太君把沈惟宁安置在那里,就是明摆着要将她打入冷宫,让她在这高门大院里自生自灭。
“是。”孙嬷嬷转头看向沈惟宁,虽然语气依旧生硬,但眼神中已经少了几分之前的轻蔑,多了一丝忌惮,“二少奶奶,请吧。”
沈惟宁没有去看老太君,也没有对去“听竹苑”这个安排提出任何异议。她转过身,大红的嫁衣在昏暗的光线中划过一道沉稳的弧线。
她跨出宗祠的高门槛,一阵清新的冷风扑面而来。
门外,春音正急得直掉眼泪,看到沈惟宁毫发无损地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姑娘,您没事吧?老太君没有为难您吧?”
“没事。”沈惟宁淡淡地说道,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她跟着孙嬷嬷,朝着将军府最深、最偏僻的角落走去。第一场硬仗她赢了,她保住了自己的膝盖和尊严。但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顾家长辈的刁难只是明枪,那个还未露面的纨绔丈夫,才是她接下来要面对的真正的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