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2:44:49

画扇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抹锐利的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公主从来不是会躲的人。

她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把孩子生下来。

时间把势力建起来。

时间让自己足够强大。

强大到再也没人能伤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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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马车驶离马场。

景婳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辽阔的草场。

晨光洒落,草色微黄,几匹马在溪边悠闲地饮水。

陈管事带着几个伙计站在木屋前,朝她挥手。

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走吧。”

马车辘辘向前,驶向岭南的方向。

画扇在一旁轻声道:“公主,那位拓跋先生……会不会再来?”

景婳闭着眼。

“不知道。”

画扇看着她,不再说话。

马车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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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北去的官道上。

拓跋野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是茫茫的草原,什么都没有。

护卫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怎么了?”

拓跋野沉默片刻,收回目光。

“没什么。走吧。”

他一夹马腹,继续向北。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草原的清香。

他知道,她在相反的方向。

越来越远。

他握紧缰绳,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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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岭南。

景婳回到公主府时,周慎几乎要哭出来。

“公主!您可算回来了!渠已经通了,百姓们都等着您去看呢!”

景婳点点头,换了身衣裳便往工地去。

站在渠首,看着清澈的河水沿着新修的渠道奔涌向前,两岸的民夫跪了一地,老泪纵横。

“公主千岁!公主千岁!”

景婳站在河堤上,望着这一幕,唇角微微扬起。

她抬手,抚了抚小腹。

五个月了。

她低头,看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眼底漾开极淡的柔漪。

快了。

再熬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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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景婳坐在灯下,翻看着这些日子积压的密报。

画扇进来禀报:“公主,西北那边有消息。陈管事说马场一切顺利,第一批马已经入栏了。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那位拓跋先生,回了大凉之后一直没再出来。听说朝中有些动荡,他在处理。”

景婳抬眸。

“动荡?”

“是。具体的探子还没查清楚,只知道他这段日子很忙。”

景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了。继续盯着。”

画扇应了一声,退下。

景婳独自坐在灯下,望着跳动的烛火。

拓跋野。

她低头,从袖中取出那枚令牌。

乌金所铸,上面刻着一个“拓”字。

她握在掌心,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冰凉。

保重。

她在心里轻轻说。

然后收起令牌,继续翻看密报。

窗外,夜色沉沉。

岭南的夜,依旧潮湿而闷热。

可她知道,在遥远的北方,有一个人,正站在更冷的夜风里。

各自的路,各自走。

岭南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没有西北那漫山遍野的金黄,也没有京城那簌簌落下的梧桐叶。只是早晚的风里多了几分凉意,正午的日头也不像夏日那般毒辣。

景婳回到岭南已经十日了。

这十日里,她只露过两次面。一次是去工地巡视通水后的渠道,一次是去学堂看望那些读书的孩子。其余时候,她都待在公主府里,深居简出。

对外只说是身子还没大好,需要静养。

周慎每日派人来问安,她都让画扇打发了。工地上的一切事务,她让人写成文书送进府里,批阅后再送出去。

这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景婳靠在软榻上看账册。

画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

“公主,该喝药了。”

景婳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她皱起眉头。可她一声不吭,只是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画扇接过空碗,忍不住道:“公主,这药还要喝多久?”

景婳低头看了一眼微微隆起的小腹。

“大夫说,再喝一个月就差不多了。”

画扇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叠纸。

“这是今日送来的文书。周县令说,渠首那段的堤坝有些松动,需要加固。还有,学堂那边想再招一名先生,孩子们太多了,一个先生教不过来。”

景婳接过文书,一页页翻看。

“堤坝的事,让他去找之前那个老石匠,他有经验。学堂的先生……让周慎在县城里贴告示,本地有学识的都可以来应聘,束脩从优。”

画扇一一记下。

景婳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密报,用的是她专用的密信格式。

她抬眸看了画扇一眼。

画扇低声道:“是西北那边来的。”

景婳拆开密信,低头看去。

陈管事的字迹工整而详细——马场一切顺利,第一批马已经适应了当地的水土,再有三个月就能开始配种。草场的围栏也全部加固完毕,冬天的草料储备充足。

信的末尾,还有一句话——

“拓跋先生派人来过一次,问公主可安好。小的照公主吩咐,只说一切都好,请他放心。”

景婳看着那行字,沉默片刻,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知道了。下去吧。”

画扇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景婳靠在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的天色。

拓跋野。

他走了快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她刻意不去想他。

可那枚令牌,一直贴身的收着。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枚乌金令牌。

上面那个“拓”字,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看了很久,然后将令牌收回袖中。

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潮湿的草木香。

岭南的夜,依旧闷热。

她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沉沉的黑暗。

“保重。”她轻声说。

风带走了她的话,散入无边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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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景婳难得地出了门。

她换上那身月白色的衣裙,外罩一件宽大的披风,遮住微微隆起的小腹。画扇跟在身后,云屏捧着食盒,三人沿着小巷朝工地走去。

刚走到巷口,便看见周慎带着一群人匆匆赶来。

“公主!”周慎满脸惊喜,“您怎么出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景婳点点头。

“好多了。今日想去工地看看。”

周慎连连点头,亲自在前引路。

工地上,民夫们正干得热火朝天。渠首那段的水流平稳而清澈,沿着新修的渠道一路奔涌向前,滋润着两岸干涸已久的土地。

景婳沿着河堤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看着。

周慎跟在她身侧,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日子的进展。

“……北边那片荒地已经开出来两百亩了,明年就能种上庄稼。还有那边,正在修一条小的支渠,等修好了,能再灌溉五百亩……”

景婳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上一句。

走到渠首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忽然跪了下来。

景婳认得他——是开工那日,说她等这条渠等了六十三年的那个老人。

“老人家,起来。”她伸手去扶。

老者却不肯起,老泪纵横。

“公主,老朽活了六十三年,从来没想过,有生之年能看见这条渠通水。老朽替岭南的百姓,给公主磕头了!”

他重重地磕下去,额头磕在黄土上,闷闷的一声。

景婳沉默片刻,弯下腰,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老人家,您要谢,就谢那些干活的人。这条渠,是他们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老者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里满是泪光。

“公主,您是个好公主。”

景婳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画扇低声道:“公主,您刚才弯腰的时候……”

景婳脚步顿了顿。

“没事。他看不见。”

画扇点点头,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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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工地回来,景婳在府门口遇见了周主簿的家人。

那周主簿被关进大牢后,他家里人来求过几次情。景婳都没见,只让画扇传话——贪墨修渠银两,按律当斩。念在他家三代在岭南,只判他流放,已经是网开一面。

今日来的是他夫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跪在府门口,满脸泪痕。

“公主,求您开开恩,饶了他吧!他一把年纪了,流放就是送他去死啊!”

景婳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她。

“他贪墨那些银两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些吃不上饭的百姓?”

老妇人哭道:“他、他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景婳打断她,“那条渠烂在那里三年,多少百姓因为这三年没收成逃进深山?他们也是一时糊涂?”

老妇人说不出话来。

景婳转过身。

“画扇,送她回去。告诉她,本宫念在她不知情的份上,不追究周家的家产。再多说一句,就一起进去陪他。”

画扇应了一声,扶着那老妇人离开。

景婳站在府门口,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抬手,抚了抚小腹。

别怕。

娘亲不会心软。

心软,就护不住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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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景婳靠在榻上看账册。

画扇进来禀报:“公主,周主簿的家人已经送走了。还有,周县令让人送来了这个月的赋税册子,说比上个月多了两成。”

景婳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

确实多了。

逃户也开始陆续返乡,户籍簿上多了几十户人家。

她唇角微微扬起。

“告诉周慎,做得好。年底考核,本宫会给他记上一笔。”

画扇应了一声,又道:“还有一事,那位谢大人……又派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