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二周，是江城大学一年一度的“百团大战”。
学校主干道两旁密密麻麻摆满了帐篷和展板，每个社团都在使出浑身解数招揽新生。动漫社的coser穿着华丽的服装在路边发传单，吉他社的学长抱着电吉他现场弹奏，轮滑社的成员排成一列从人群中穿梭而过，引来阵阵惊呼。
陆明远是被王胖子拽来的。
“走走走，电竞社今天招新，据说有职业选手来助阵！”王胖子两眼放光，拉着陆明远往人群里挤。
李狗子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抱怨：“有什么好看的，你又打不过人家。”
“打不过可以学啊！”王胖子理直气壮，“我梦想是当职业选手，你懂不懂？”
“你的梦想不是当美食博主吗？”
“那是副业，副业。”
陆明远被两人夹在中间，哭笑不得。
电竞社的帐篷在主干道最热闹的地段，帐篷上挂着巨大的横幅——“江城大学电竞社，期待你的加入”。展板前围满了人，几个穿着队服的社员正在现场演示，大屏幕上实时转播着游戏画面。
“卧槽，这操作！”王胖子挤到最前面，眼睛都看直了，“这手速，这意识，这……”
“这什么？”陆明远问。
“这我学不会。”王胖子老老实实承认。
李狗子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陆明远正准备调侃他两句，余光突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看。
人群的另一侧，林书瑶正站在电竞社的帐篷旁边。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正在和一个穿电竞社队服的男生说话。
那个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正对着林书瑶比划着什么，表情很是热切。
林书瑶听着，偶尔点点头，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
“看什么呢？”王胖子凑过来。
“没什么。”陆明远收回目光。
但他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
林书瑶怎么会在这儿？
她不是数学系的教授吗？跟电竞社有什么关系？
正想着，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突然提高了声音，对着围观的人群喊：“大家静一静，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林书瑶教授，我们电竞社的指导老师！”
人群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声。
“林教授？数学系那个？”
“就是那个冰山女神？她居然是电竞社的指导老师？”
“卧槽，数学系教授指导电竞社，这是什么跨界组合？”
陆明远也愣住了。
指导老师？
林书瑶？
他想起她在家里从来不玩游戏，甚至对电子产品都没什么兴趣——她的手机是老款，电脑只用来工作，电视几乎没开过。
这样的人，居然是电竞社的指导老师？
林书瑶对周围的议论置若罔闻，走到帐篷前，拿起一张宣传单，淡淡开口：“电竞社今年计划参加全国高校联赛，需要补充新鲜血液。有兴趣的同学可以现场报名，通过考核后正式入社。”
她的声音不大，但有种奇怪的穿透力，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她说。
“考核标准是什么？”有人问。
“基础操作和团队意识。”林书瑶说，“具体由社长负责。”
戴眼镜的男生赶紧补充：“对对对，我就是社长，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陆明远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乱糟糟的。
“哎，”王胖子戳了戳他，“你说林教授打游戏吗？”
“不知道。”陆明远说。
“我猜她肯定不打。”李狗子插嘴，“这种高冷学霸，怎么可能浪费时间打游戏？”
“那她怎么当指导老师？”
“挂名呗，很多社团都这样，找个老师挂名，实际上不干事。”
陆明远没说话。
他觉得不是这样。
林书瑶那个人，不会做挂名这种敷衍的事。她既然答应了当指导老师，就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但他想不出是什么理由。
正想着，林书瑶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移开目光，继续和社长说话。
但陆明远确定，她看到他了。
“哎哎哎，”王胖子又戳他，“林教授刚才是不是看你了？”
“没有。”陆明远说。
“我明明看到了……”
“你看错了。”
王胖子狐疑地看着他，但也没再追问。
报名的人越来越多，社长忙得不可开交。林书瑶站在旁边，偶尔帮忙递一下表格，偶尔回答几个问题，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看着。
陆明远发现，她在看那些报名者的操作。
有一个男生现场打了一局，操作很秀，围观的都在叫好。林书瑶看着他打完，微微皱了皱眉，对社长说了几句话。
社长点点头，走过去和那个男生说了什么，男生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说什么了？”王胖子好奇。
“不知道。”陆明远说。
但他大概猜到了——那个男生的操作虽然秀，但太独了，不配合团队。林书瑶应该是看出来了，让社长提醒他。
她观察得真细。
“咱们也报名吧？”王胖子突然说。
陆明远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认真的啊！”王胖子两眼放光，“职业选手梦，从今天开始！”
“你刚才不是还说学不会吗？”
“学不会可以练啊！”王胖子振振有词，“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李狗子在旁边翻白眼。
陆明远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报吧。”
王胖子欢呼一声，拉着他就往报名处冲。
填表的时候，陆明远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看到林书瑶正看着他。
这次不是一扫而过，而是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移开目光，转身和社长说了几句话，离开了人群。
陆明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她刚才看他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意外？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填好了！”王胖子把笔一放，“走，回去等通知！”
陆明远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报名表——姓名、学号、联系方式、游戏段位。
他把表格交给社长，跟着王胖子他们离开了。
晚上回到公寓，林书瑶已经在做饭了。
陆明远换了鞋，系上围裙，走过去帮忙。
“今天报名了？”林书瑶问，头也不回。
陆明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到了。”
陆明远想起下午那个对视，点了点头。
“你也打游戏？”林书瑶问。
“偶尔打打。”陆明远说，“不算厉害。”
林书瑶没说话，继续切菜。
陆明远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怎么会当电竞社的指导老师？”
林书瑶的动作顿了一下。
“朋友托的。”她说。
“朋友？”
“以前的学生。”林书瑶说，“毕业了，放心不下社团，托我照看一下。”
陆明远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那你打游戏吗？”他问。
林书瑶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陆明远以为她不想说，也就不再问了。
切完菜，林书瑶突然开口：“以前打过。”
陆明远抬起头。
“读大学的时候。”她继续说，语气平淡，“参加过比赛，拿过奖。”
陆明远愣住了。
林书瑶？打游戏？拿过奖？
这个画面怎么想怎么违和。
“不信？”林书瑶看着他。
“不是不信……”陆明远艰难地组织语言，“就是……有点意外。”
林书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陆明远想了想，又问：“那你现在不打了？”
“没时间。”
陆明远点点头。
也是，她现在每天备课、上课、改作业、写论文，哪还有时间打游戏。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想看看她打游戏的样子。
那个在讲台上冷冰冰的林教授，在游戏里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也像做饭时那样，专注、认真、有条不紊？
还是会有不一样的一面？
晚饭是红烧鱼，林书瑶做的，味道一如既往地好。
陆明远吃着饭，脑子里还在想下午的事。
“那个社长，”他突然问，“叫什么名字？”
林书瑶看了他一眼：“周航。怎么了？”
“没什么。”陆明远说，“就是觉得他挺负责的。”
林书瑶点点头，没说话。
吃完饭，陆明远主动收拾碗筷。
洗着洗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回过头，“电竞社的考核是什么时候？”
“下周三下午。”林书瑶说，“怎么，紧张？”
“有点。”陆明远老实承认。
林书瑶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那个室友，”她说，“王磊是吧？”
陆明远愣了一下：“怎么了？”
“他那个水平，”林书瑶语气平淡，“过不了。”
陆明远差点笑出声。
“你怎么看出来的？”
“下午看了。”林书瑶说，“操作太粗糙，意识也不行。”
陆明远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王胖子打游戏确实属于“人菜瘾大”的类型，天天嚷嚷着要当职业选手，实际上连钻石都上不去。
“那你觉得我呢？”他问。
林书瑶看了他一眼。
“还行。”她说。
陆明远愣了一下：“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林书瑶站起来，往房间走，“自己体会。”
门关上了。
陆明远站在原地，琢磨着这两个字的含义。
还行——是好的意思，还是不好的意思？
是能过的意思，还是不能过的意思？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第二天下午，陆明远收到电竞社的通知——报名成功，请于下周三下午三点到社团活动室参加考核。
他把消息发给王胖子和李狗子。
【王胖子】：收到！我这两天就开始特训！
【李狗子】：收到。顺便问一句，有人知道林教授为什么会在电竞社吗？
【王胖子】：指导老师呗，挂名的。
【李狗子】：不是，我问了学长，说林教授不只是挂名，她是真管事的。去年社团差点解散，是她出面保下来的。
陆明远愣住了。
【王胖子】：真的假的？
【李狗子】：真的。学长说她好像以前也是打游戏的，还挺厉害。
陆明远想起昨晚林书瑶说的“拿过奖”，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她藏得真深。
周三下午，陆明远提前十分钟到了社团活动室。
活动室在教学楼的负一层，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摆着几十台电脑。已经有十几个人到了，有的在热身，有的在聊天。
王胖子和李狗子也来了，三个人找了个位置坐下。
三点整，社长周航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林书瑶。
她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窃窃私语。
“林教授真的来了？”
“不是说她是挂名的吗？”
“她来干嘛？考核又不是她负责。”
周航拍了拍手：“安静一下。今天的考核由我和林教授共同负责。考核内容是五人团队赛，我们会根据每个人的表现打分。”
共同负责？
陆明远看向林书瑶，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单，表情专注。
“第一组，”周航开始念名单，“陆明远、王磊、李泽言、张晨、刘畅。你们五个一组，用这里的电脑，打一局排位赛。”
陆明远站起来，走向指定的电脑。
经过林书瑶身边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和平时不太一样。
像是在说——让我看看你的水平。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在电脑前坐下。
游戏开始。
前十分钟，一切顺利。他们这边配合不错，打出了几个漂亮的小团战，领先了对面几个人头。
陆明远打的是打野位，节奏带得不错，几次gank都成功了。
第十五分钟，对面开始反击。
一波团战，他们这边死了三个，只剩陆明远和刘畅。
“撤！”陆明远当机立断。
但刘畅上头了，一个人冲上去，被对面集火秒掉。
陆明远一个人面对五个，操作拉满，换掉两个，最后还是被杀了。
团灭。
活动室里一片安静。
陆明远看着黑白的屏幕，手心微微出汗。
“继续。”林书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水。
游戏继续。
第二十分钟，又一波团战。
这一次，陆明远没有急着上，而是先观察对面的站位，然后从侧面切入，直接秒掉对面的核心输出。
团战赢了。
接下来，他们一路高歌猛进，在第三十五分钟推掉了对面的水晶。
游戏结束，胜利。
陆明远摘下耳机，长出一口气。
“不错。”林书瑶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明远抬起头，发现她正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打野思路清晰，”她说，“团战切入时机把握得好。劣势局没有崩，稳住了心态。”
陆明远愣住了。
这是在……评价他？
旁边的人都看呆了——林教授居然会夸人？
周航赶紧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一边记一边偷偷看林书瑶的表情。
“下一组准备。”林书瑶收回目光，继续看名单。
陆明远站起来，走回休息区。
王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卧槽，林教授夸你了！”
“听到了。”陆明远说。
“她居然会夸人！”王胖子一脸不可思议，“我还以为她只会说‘不行’‘重做’‘下去’呢。”
陆明远没说话。
他看向林书瑶，她正专注地看着下一组的比赛，侧脸线条柔和了一些。
他突然想起她昨晚说的“还行”。
原来“还行”是这个意思。
考核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陆明远他们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我感觉我悬了。”王胖子垂头丧气，“我打得稀烂。”
“我也一般。”李狗子说，“最后那波团战，我送了好几个人头。”
“你俩确实悬。”陆明远老实不客气。
王胖子瞪他一眼：“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们？”
“安慰有用吗？”
王胖子想了想，觉得没用，更沮丧了。
走到教学楼门口，陆明远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们先走，”他说，“我有点事。”
“什么事？”
“私事。”
他转身往回走，回到社团活动室。
活动室里只剩下周航和林书瑶，两人正在整理考核结果。
看到陆明远进来，周航愣了一下：“怎么了？”
“林教授，”陆明远看向林书瑶，“能借一步说话吗？”
林书瑶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跟着他走出活动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什么事？”林书瑶问。
陆明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他说。
林书瑶愣了一下：“谢什么？”
“刚才的评价。”陆明远说，“还有……这段时间的照顾。”
林书瑶没说话。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她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你通过了。”她突然说。
陆明远愣了一下：“什么？”
“考核。”林书瑶说，“你通过了。”
陆明远愣住了。
“真的？”
“嗯。”
陆明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林书瑶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淡：“回去等通知吧。”
她转身要走。
“林教授。”陆明远叫住她。
林书瑶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他犹豫了一下，“会来当这个指导老师？”
林书瑶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说，“有些东西，放不下。”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陆明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有些东西，放不下。
他想起她说自己以前打过游戏，拿过奖。
原来，她也有放不下的东西。
原来，她也不是那么冷。
他笑了笑，转身往公寓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深，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突然有点期待，以后在电竞社见到她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