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线性代数作业发下来了。
陆明远是从班长手里接过那一摞作业本的——四十七本,按学号排好,最上面几本还贴着便利贴,写着“未交”两个字。班长一边发一边念叨:“林教授说了,下次再不交作业,直接扣平时分。”
教室里一片哀嚎。
陆明远拿到自己的作业本时,没有马上翻开。
他盯着那个棕色的牛皮纸封面看了几秒,封面右上角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学号,字迹是打印的,工整得不像手写。
这是他和林书瑶结婚以来,第一次接受她的“审判”。
虽然不是考试,但作业也是评判标准之一。他花了整整两个晚上做完那些题,每道题都验算了两遍,生怕出一点错。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作业本。
第一页,第一题,一个红色的对勾,大大的,占了半页纸。
第二题,对勾。
第三题,对勾。
他一页页翻下去,每一道题后面都是对勾,干净利落,没有一句批注。
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写着一个数字——
100。
鲜红的,刺眼的,一百。
旁边还盖着一个章,是“已阅”两个字,红色的印泥有点晕开,边缘微微模糊。
陆明远盯着那个100看了很久。
他从小到大,数学成绩一直中等偏上,拿过九十多分,但从来没拿过满分。尤其是线性代数这种抽象得要命的课,他本以为能及格就不错了。
“卧槽!”王胖子的声音从旁边炸开,“你多少分?”
陆明远下意识合上作业本:“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王胖子凑过来,伸手就要抢,“给我看看。”
陆明远躲了一下,没躲开,作业本被王胖子抢走了。
“一百?!”王胖子的声音更大了,“卧槽!你他妈考了一百?”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陆明远。
陆明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真的假的?”有人凑过来看,“我看看我看看。”
“真是满分!”
“卧槽,陆明远你开挂了?”
“是不是抄的啊?”
“抄能抄满分?你抄一个给我看看?”
教室里乱成一团,陆明远的作业本在十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等他拿回来的时候,封面都皱了。
他小心翼翼地抚平那些折痕,把作业本塞进书包最里层。
王胖子还在旁边念叨:“你小子可以啊,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一出手就是满分。说,是不是提前拿到答案了?”
“答案?”陆明远瞪他一眼,“我要是提前拿到答案,第一个给你。”
王胖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点头:“也是。”
但他还是不死心,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林教授给你开小灶了?你不是课代表吗,经常去办公室,她是不是私下辅导你了?”
陆明远愣了一下。
辅导?
那天晚上,她确实辅导过他一次——就是第一次写作业的时候,卡在一道题上,她过来讲了十几分钟。
但也就那一次。
后面的作业,都是他自己做的。
“没有。”他说,“我自己写的。”
王胖子一脸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下午没课,陆明远回到公寓,把作业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又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个100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给林书瑶发个消息,问问她——这个分数是真的吗?有没有可能是批错了?
但他又觉得这样太矫情了。
满分就是满分,有什么好问的?
他把作业本收好,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林书瑶批作业时的样子——她会坐在书桌前,拿着红笔,一本本翻过去,在每一道题后面打勾或者叉。她写字的时候手腕会轻轻转动,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看到他的作业本时,是什么表情?
会像平时一样面无表情,还是会微微皱一下眉,还是会……笑一下?
他突然有点后悔——刚才在教室应该多问问别人的分数。如果大家都考得不错,那他的满分就不算什么;如果大家都考得不好,那他的满分就显得……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不是骄傲,也不是心虚,而是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情绪。
好像他欠了她什么似的。
晚上六点,林书瑶回来了。
陆明远听到开门声,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她拎着两袋东西走进厨房。
“今天吃什么?”他问。
“清炖排骨。”林书瑶头也不回,“帮我把姜洗了。”
陆明远走过去,打开水龙头洗姜。
林书瑶在旁边切葱,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
两人沉默地忙活着,厨房里只有切菜声和水流声。
陆明远好几次想开口问作业的事,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倒是林书瑶先开口了。
“作业拿到了?”她问,语气平淡。
“拿到了。”陆明远说。
“看了?”
“看了。”
林书瑶没再说话,继续切葱。
陆明远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下文,忍不住问:“那个……我那个分数……”
“一百分。”林书瑶说。
陆明远愣了一下:“你记得?”
林书瑶看了他一眼:“我批的,当然记得。”
陆明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书瑶把切好的葱放进碗里,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
“做得不错。”她说,语气还是那么淡,但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步骤清晰,逻辑严谨,没有跳步,没有笔误。最后一道题的解法很巧妙,用了两种方法验证,比标准答案还多一种。”
陆明远愣住了。
这是在……夸他?
林书瑶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平静。
“继续努力。”她说完,转过身继续做饭。
陆明远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他刚才听到的,是林书瑶的夸奖?
那个在课堂上冷冰冰、说话不带任何感情、对谁都一视同仁的林教授,刚才夸他了?
“愣着干嘛?”林书瑶头也不回,“把姜拿来。”
陆明远回过神,赶紧把洗好的姜递过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一直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拿调料的时候拿错了瓶子,连锅盖都差点掉在地上。
林书瑶看了他好几次,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但什么也没问。
吃饭的时候,陆明远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他开口。
林书瑶抬起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陆明远说,“是真的吗?”
“什么?”
“就是……那道题,比标准答案还多一种解法。”
林书瑶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觉得我在骗你?”她问。
“不是不是。”陆明远赶紧摆手,“我就是……有点不敢相信。”
林书瑶低下头,继续吃饭。
“有什么不敢相信的?”她说,“你做的,你自己不知道?”
陆明远想了想,认真回答:“我知道我做完了,但不知道做得好不好。”
林书瑶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些复杂的东西。
“你觉得,”她问,“我会因为你是我丈夫,就给你打高分?”
陆明远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他想了想,“不是那种人。”
林书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应该相信,”她说,“这个分数,是你自己挣的。”
陆明远愣住了。
他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是你自己挣的。
这句话,比任何夸奖都让他觉得踏实。
“吃饭吧。”林书瑶说。
陆明远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吃完饭,陆明远主动收拾碗筷,端到厨房去洗。
林书瑶坐在餐桌旁,没有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陆明远洗好碗,擦干手,转过身,发现她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林书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一截,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陆明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林书瑶没动。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支笔。
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尖,笔帽上刻着两个字——“书瑶”。
“这支笔,”她说,“跟了我三年。”
陆明远愣住了。
“送你。”她说。
陆明远看着那支笔,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他问。
林书瑶沉默了一下。
“因为,”她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值得送的人。”
她说完,把笔塞进他手里,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了。
陆明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笔。
笔很轻,但又好像很重。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跟了我三年。
三年,应该是她读博士或者刚工作的时候。这支笔陪了她三年,批过多少作业,写过多少公式,记录过多少思考。
现在,她送给了他。
他把笔握在手心,感觉到笔身上残留的温度。
那是她的体温。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突然觉得心里有点乱。
不是因为那支笔有多贵重,而是因为——她愿意把陪伴了三年的东西送给他。
这好像,不只是“室友”那么简单了。
他回到房间,把那支笔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样子——她站在他面前,微微仰着头,把笔递过来,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值得送的人”。
她的眼睛在那一刻,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有点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看到林书瑶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支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公式。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那种转瞬即逝的,而是真正的、温暖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