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陆明远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
不是因为他有多热爱学习，而是因为他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全班四十七个人的线性代数作业，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臂发酸。
“课代表来了！”王胖子一进门就喊，“快快快，作业我还没补完，能不能通融一下？”
陆明远白了他一眼：“昨晚干嘛去了？”
“打游戏啊。”王胖子理直气壮，“新赛季开了，能不打吗？”
陆明远懒得理他，把作业本往讲台边上一放，开始清点数量。
四十七本，一本不少。
他翻了翻最上面几本，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还有的——比如王胖子的——明显是早上刚补的，墨迹还是新的。
“点完了吗？”王胖子凑过来，“林教授什么时候来？”
陆明远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分钟。”
“那正好。”王胖子拽着他往座位上走，“快跟我说说，上周五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别装傻。”王胖子压低声音，“贴吧上都传开了，说你去办公室帮林教授解围，把那个追她的人怼得哑口无言。是不是真的？”
陆明远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你听谁说的？”
“都这么说啊。”王胖子掏出手机，“你看，这个帖子说的就是你们数学系的课代表，下面好多人猜是谁。有人说姓陆，我就知道是你。”
陆明远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帖子标题是《数学系课代表勇救美女教授，现场直击》，内容写得绘声绘色，什么“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言辞犀利气场全开”“把骚扰者怼得灰溜溜离开”，简直像是在写小说。
下面跟帖已经两百多条了，有人问“课代表是谁”，有人回“听说是计算机二班的陆明远”，还有人贴出了他上学期期末的成绩单截图。
陆明远沉默了。
“火了火了。”王胖子一脸兴奋，“你现在是学校名人了，以后走路都得戴墨镜。”
“戴什么墨镜。”陆明远把手机还给他，“我又没做什么。”
“还没做什么？”王胖子瞪大眼睛，“你帮林教授挡了骚扰哎！这还不算什么？”
陆明远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讲台上那摞作业本，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林书瑶看到这些帖子了吗？
上课铃响了，林书瑶准时走进教室。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白色开衫，头发还是扎在脑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陆明远注意到，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就那么一瞬间，然后移开了。
“上课。”她翻开教材，“上周的作业都交了吧？”
陆明远站起来：“交了，四十七本。”
林书瑶点点头：“课后发下去。”
然后她打开PPT，开始讲新课。
一切如常。
她讲课还是那么有条理，提问还是那么突然，点名还是那么随机——这次被点到的是一个男生，答得磕磕绊绊，她等他答完，点了点头，说“坐下吧，下次预习认真点”，和平时一模一样。
陆明远坐在第三排，一边听课一边偷偷观察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讲到一半的时候，目光又扫了他一眼。
这一次停留得久一点，大概有两秒。
然后她移开目光，继续讲课。
陆明远不知道那两秒是什么意思。
是感谢？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
下课铃响，林书瑶合上课本，照例布置了作业。
“本周作业是课后习题2.1到2.5，下周一交。”她顿了顿，“课代表待会儿来办公室一趟。”
说完，她收拾好东西，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又炸开了锅。
“课代表又去办公室？这周第二次了吧？”
“人家是课代表，当然要去。”
“我看不止，听说上周五他就在办公室帮林教授挡人，今天又去，这里面肯定有事。”
“能有啥事？师生恋？想多了吧，林教授那种人能看上学生？”
陆明远听着周围的议论，面无表情地收拾好东西，抱着那摞作业本往外走。
王胖子追上来：“哎，我跟你一起去呗？”
“去干嘛？”
“帮你拿东西啊。”王胖子嘿嘿笑，“顺便看看林教授。”
陆明远无语地看着他：“你是想看热闹吧？”
“一半一半。”王胖子厚着脸皮，“走吧走吧，我帮你拿一半作业本。”
陆明远想了想，把一半作业本塞给他。
两人一起往办公室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陆明远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王胖子跟在后面。
林书瑶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教案，看到王胖子，愣了一下。
“这位是……”
“我室友，王磊。”陆明远说，“帮我来拿作业本的。”
林书瑶点点头，没多问。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递给陆明远：“这是这周作业的答案，发到班级群里就行。”
陆明远接过来，收好。
林书瑶看了一眼他怀里那摞作业本：“作业放这儿吧，我下午改。”
陆明远把作业本放在她办公桌上。
林书瑶又看了一眼王胖子。
王胖子正盯着她看，眼睛都不眨一下。
“看什么？”林书瑶问。
“没、没什么。”王胖子赶紧移开目光，“林教授您忙，我们先走了。”
他拽着陆明远就往外走。
出了办公室，王胖子长出一口气：“卧槽，林教授的气场也太强了，我被她看了一眼，腿都软了。”
陆明远笑了：“有那么夸张吗？”
“有！”王胖子认真点头，“你看她那个眼神，冷冰冰的，像能看穿人似的。”
陆明远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晚上，林书瑶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想起她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披散的样子，想起她说“吃饭吧”时软下来的语气。
那个样子的她，一点也不冷。
“哎，”王胖子突然凑过来，“你跟林教授接触多，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陆明远想了想：“挺好的。”
“挺好的？”王胖子瞪大眼睛，“就这？”
“那还要怎么说？”
“比如……”王胖子想了想，“她私底下是什么样的人？凶不凶？有没有什么怪癖？喜欢什么？”
陆明远看了他一眼：“打听这么多干嘛？”
“好奇嘛。”王胖子嘿嘿笑，“全校都想知道林教授的私生活。”
陆明远没回答。
他当然不会说——她私底下会做饭，会辅导作业，会给室友买睡衣，说话虽然冷但心很软。
这些，都是他的秘密。
晚上回到公寓，林书瑶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陆明远换了鞋，系上围裙，走过去帮忙。
“今天吃什么？”他问。
“糖醋里脊。”林书瑶头也不回，“帮我把葱切了。”
陆明远开始切葱。
切着切着，他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说，“今天那个帖子，你看到了吗？”
林书瑶的动作顿了一下。
“看到了。”她说。
陆明远等着她继续说，但她没说话。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切菜声。
“你……没事吧？”陆明远问。
“没事。”林书瑶说，“又不是第一次。”
陆明远想起她说“习惯了”时的表情，心里又有点堵。
“那些人乱说的，”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林书瑶转过头，看着他。
“你呢？”她问，“你没事吧？”
陆明远愣了一下：“我有什么事？”
“帖子说你是课代表，”林书瑶说，“有人猜出你是谁了。”
“那又怎么样？”陆明远笑了，“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林书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些复杂的东西。
“谢谢。”她说。
“不客气。”陆明远继续切葱，“应该的。”
林书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为什么不怕？”
陆明远抬起头：“怕什么？”
“怕被人误会。”林书瑶说，“怕被人说闲话。”
陆明远想了想，认真回答：“因为我没做亏心事。”
林书瑶看着他，没说话。
“而且，”陆明远补充，“就算有人说闲话，又能怎么样？我又不掉块肉。”
林书瑶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心态挺好。”她说。
“那当然。”陆明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是经历过高考的人，什么压力没见过。”
林书瑶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笑了。
陆明远看着她的笑，突然觉得，值了。
就算全校都在议论他，他也觉得值了。
吃饭的时候，陆明远的手机又响了。
是王胖子发来的消息。
【王胖子】：卧槽，快看贴吧，又有人发帖了！
陆明远点开贴吧，最上面一个新帖子，标题是《课代表陆明远和林教授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内容写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他每周去办公室好几次，上周五还在办公室帮林教授挡人，关系肯定不一般。下面跟帖有人附议，有人说他想多了，还有人说“人家就是课代表，别过度解读”。
陆明远看完，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吃饭。
“怎么了？”林书瑶问。
“没什么。”陆明远说，“贴吧又有人发帖了。”
林书瑶筷子顿了一下。
“说我们？”
“嗯。”
林书瑶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要……”她开口。
“不用。”陆明远打断她，“让他们说去。”
林书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担忧。
“你确定？”她问。
“确定。”陆明远夹了一块里脊肉，“又不会少块肉。”
林书瑶没说话。
两人继续吃饭，一时无话。
吃到一半，林书瑶突然开口。
“下周，”她说，“学校有个学术交流会，我要去外地三天。”
陆明远愣了一下：“去哪儿？”
“临市。”林书瑶说，“周三去，周五回。”
“哦。”陆明远点点头，“那这三天，我自己解决吃饭问题。”
林书瑶看了他一眼：“你会吗？”
陆明远想了想：“泡面应该会。”
林书瑶沉默了一下。
“冰箱里我会提前准备好菜，”她说，“到时候你热一下就行。”
“不用这么麻烦吧？”
“不麻烦。”林书瑶说，“总比吃泡面强。”
陆明远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暖。
这个人，嘴上说着“约法三章”，其实对他挺好的。
“谢谢。”他说。
林书瑶没回答，继续吃饭。
吃完饭，陆明远主动收拾碗筷，端到厨房去洗。
林书瑶坐在餐桌旁，没有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陆明远洗好碗，擦干手，转过身，发现她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林书瑶站起来，“我去备课了。”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陆明远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他总觉得，今天的林书瑶有点不一样。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林书瑶说的“谢谢”，一会儿想起她笑的样子，一会儿想起她说的“去外地三天”。
三天。
他要三天见不到她。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