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陆明远收到电竞社的正式通知——他通过了考核，成为电竞社的正式成员。
通知是社长周航发的微信，附带一个入群邀请。群名叫“江大电竞社·正式队员”，点进去一看，已经有三十多个人了。
【周航】：@所有人 欢迎新成员！今晚七点活动室开会，介绍规章制度和训练计划。
【王胖子】：收到！
【李狗子】：收到。
陆明远也回了个“收到”，然后退出微信，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
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加入电竞社这件事，本来只是陪王胖子凑热闹，没想到真能通过。更没想到的是，林书瑶会是指导老师。
以后，他们在学校里的交集就不只是课堂和办公室了。
每周的训练、比赛、社团活动，都会见面。
他突然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
期待的是，能看到她在课堂之外的样子。紧张的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她——是普通学生对待指导老师的恭敬，还是……
还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六点半，陆明远从床上爬起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准备出门。
经过客厅的时候，林书瑶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出去？”
“嗯，电竞社开会。”
林书瑶点点头，继续看书。
陆明远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不去吗？”
“晚点去。”林书瑶头也不抬，“你们先开。”
陆明远“哦”了一声，推门出去。
走在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她说的“晚点去”是什么意思。
是指导老师都要晚点到？还是她不想跟新成员一起开会？
活动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王胖子和李狗子坐在角落，冲他挥手。陆明远走过去坐下，环顾四周。
房间中央摆着几十台电脑，屏幕都是黑的。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写着“高校联赛八强”“最佳组织奖”之类的字样。角落里还有一个玻璃柜，里面摆着几个奖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看起来挺正规的。”李狗子说。
“那当然，”王胖子一脸与有荣焉，“咱们学校电竞社，历史可悠久了。”
“有多久？”
“反正比你久。”
七点整，周航拍了拍手：“安静一下，开会了。”
大家陆续找位置坐下。周航站在前面，打开投影仪，开始介绍社团的基本情况——训练时间、比赛安排、规章制度，巴拉巴拉讲了一大堆。
陆明远听得有点走神，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
她什么时候来？
讲完规章制度，周航开始介绍教练团队。
“咱们社团有三名教练，主要负责战术指导和日常训练。”他点开下一张PPT，“另外，还有一位指导老师——”
门开了。
林书瑶走进来。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秒。
她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外面套着深灰色的开衫，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林教授来了。”周航赶紧招呼，“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林书瑶点了点头，走到周航旁边，站定。
“我是林书瑶，”她说，语气平淡，“数学系的，也是电竞社的指导老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扫到陆明远的时候，没有多停留。
“以后训练和比赛，我会参与。”她说，“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
说完，她往旁边退了一步，示意周航继续。
周航擦了擦汗，继续介绍训练计划。
但陆明远发现，从林书瑶进门的那一刻起，整个活动室的气氛就变了。
大家坐得更直了，说话的声音小了，连王胖子都不再交头接耳，老老实实盯着投影仪。
她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场，让人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会议结束，周航宣布下周开始正式训练，然后让大家解散。
人群往外走的时候，陆明远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
“林教授真的会来训练吗？”
“不知道，可能是挂名的吧。”
“我看不像，她刚才那眼神，像是真懂行的。”
“切，一个数学教授，能懂什么游戏？”
陆明远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是个不认识的男生，戴着眼镜，表情不屑。
他没说什么，收回目光，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书瑶叫住了他。
“陆明远，留一下。”
陆明远停下脚步。
王胖子回头看他，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都是“卧槽什么情况”的表情。
陆明远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先走。
活动室里很快只剩下他和林书瑶两个人。
周航收拾好东西，也走了，临走前还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门关上的瞬间，活动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电脑主机的嗡嗡声。
林书瑶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过来看看。”她说。
陆明远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文件夹里是这次考核的成绩单，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和评语。他找到自己的名字——陆明远，总分87，排名第三。
“第三？”他有点意外。
“嗯。”林书瑶说，“前两个是去年的老队员，你是新人里分数最高的。”
陆明远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有点小得意。
但林书瑶接下来的话，把他的得意浇灭了。
“不过，”她翻了一页，“你的问题也很明显。”
她指着评语里的一行字：“团战切入时机不错，但前期的发育节奏太慢。十分钟的时候，你比对面打野少刷了十组野怪。这个差距，在高水平比赛里是致命的。”
陆明远愣住了。
他当时只顾着抓人，确实没太注意刷野的数量。
“还有，”林书瑶继续说，“你的操作习惯有固定的套路，容易被针对。最后那波团战，对面明显是在等你从那个位置切入——如果他们没有失误，你可能还没靠近核心就被秒了。”
陆明远听着，后背慢慢渗出一层细汗。
她说得对。
当时他确实是从同一个位置切入的，对面也确实在等他。只是对面配合出了点问题，让他钻了空子。
如果没那个失误，那波团战的结果可能完全不一样。
“我知道了。”他点点头，“以后会注意。”
林书瑶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他。
活动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明远发现，这样近距离看她的时候，她的脸没有那么冷了。甚至可以说，有点柔和。
“你的基础不错，”她说，“意识也还行。但要想打得更好，需要改的东西很多。”
“能改。”陆明远说。
林书瑶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想打？”她问。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
陆明远想了想，老实回答：“一开始是陪室友来的。后来……觉得挺有意思。”
“有意思？”
“嗯。”他说，“团队配合，战术博弈，极限操作。赢了的时候，那种感觉……挺好的。”
林书瑶没说话。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呢？”陆明远鬼使神差地问，“你为什么打？”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是指导老师，不是普通同学，怎么能这么问？
但林书瑶没有生气。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说，“有段时间，游戏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陆明远愣住了。
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想起她说过自己以前打过游戏，拿过奖，后来又“没时间”了。
他没问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但她刚才说的那句话，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活动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林书瑶站起来，把文件夹收进包里。
“走吧。”她说，“该回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活动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回荡。头顶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一盏盏在他们身后熄灭。
走到教学楼门口，外面已经全黑了。
九月的夜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陆明远走在林书瑶旁边，保持着大概一米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那个……”陆明远突然开口。
林书瑶偏过头看他。
“刚才你说的，”他斟酌着词句，“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林书瑶没有马上回答。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
陆明远以为她不想说，正准备换个话题，她却开口了。
“我爸妈，”她说，“工作很忙。”
陆明远愣了一下，没说话。
“从初中开始，我就一个人住。”林书瑶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没人管我，我也不想管别人。有一段时间，什么都不想做，不想上学，不想吃饭，不想出门。”
她顿了顿。
“然后开始打游戏。”
陆明远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独自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没有人在乎她吃什么、穿什么、开不开心。只有游戏里的世界，能让她暂时忘记现实。
“后来呢？”他问。
“后来？”林书瑶说，“后来打得好，参加了比赛，拿了奖。再后来，考大学，读研，读博，当老师。”
她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陆明远知道，从那个状态里走出来，一定很不容易。
“那你现在，”他问，“还打吗？”
林书瑶摇摇头。
“没时间。”她说，“而且……”
她没说下去。
陆明远等着，但她没有再开口。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快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陆明远突然停下脚步。
林书瑶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陆明远看着她，认真地说：“如果你想打，我陪你。”
林书瑶愣住了。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模糊。
“我不是说你一定要打，”陆明远赶紧补充，“就是……如果你想试试，我可以陪你。一个人打没意思，两个人好玩一点。”
林书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明远开始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
“好。”她说。
陆明远愣住了。
她刚才说……好？
“走吧，”林书瑶转身往楼里走，“该回去了。”
陆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去的背影，好半天没动。
她说好。
她同意让他陪她打游戏。
他摸了摸后脑勺，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公寓，林书瑶直接进了房间。
陆明远换了鞋，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喝。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的画面。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他，说“好”。
那个笑，那个“好”，让他心里有点发烫。
正想着，林书瑶的房门开了。
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台游戏笔记本。
很旧的款式，外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一个游戏角色的图案。
“这台电脑，”她把电脑放在茶几上，“大学时候用的。”
陆明远看着那台电脑，又看着她。
“还能用吗？”他问。
“不知道。”林书瑶说，“很久没开了。”
她按下开机键，电脑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屏幕亮了。
开机画面还是好几年前的款式，加载了大概两分钟，才进入桌面。
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Game”。
林书瑶点开文件夹，里面有几个游戏的图标。
陆明远认出了其中一个——是一款很多年前流行的MOBA游戏，现在早就更新换代了。
“这个，”林书瑶指着那个图标，“我以前打的就是这个。”
陆明远看了看版本号，是好几年前的旧版本，早就不能联网了。
“现在不玩这个了。”他说，“新的版本变化很大，你可能需要重新学。”
林书瑶点点头，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图标，看了很久。
陆明远坐在旁边，没有打扰她。
窗外的夜色很深，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而温暖。
他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一刻的她，和平时不太一样。
没有那么冷，没有那么远。
就像……
就像那个十四五岁的女孩，还没有完全长大。
“明天，”林书瑶突然开口，“教我。”
陆明远愣了一下：“教你？”
“新版本。”她说，“我没玩过，你教我。”
陆明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在向他求助。
那个在课堂上冷冰冰、无所不能的林教授，在向他求助。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教你。”
林书瑶点了点头，关掉电脑，站起来。
“晚安。”她说。
“晚安。”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陆明远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台旧电脑，很久没有动。
他突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有段时间，游戏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现在，她愿意让他陪着，重新抓住那个东西。
他心里有点暖。
暖得不想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来，把水杯洗了，关掉灯，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明天的画面——他会坐在她旁边，教她打游戏，告诉她这个技能怎么用，那个装备怎么出。
她会认真听吗？
会像课堂上那样严肃，还是会放松一点？
会不会又露出刚才那个笑？
他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他坐在电脑前，林书瑶坐在旁边。她看着他操作，偶尔问几个问题，偶尔点点头。灯光很暖，她的侧脸很柔和。
他转过头看她，她也转过头看他。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转瞬即逝的，而是真正的、温暖的笑。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她的脸——
闹钟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