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游戏已经快十点了。
陆明远关掉电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林书瑶还窝在沙发里，抱着靠枕，看起来没有要动的意思。
“不早了。”陆明远说，“该睡了。”
林书瑶“嗯”了一声，却没起身。她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点，像是在发呆。
陆明远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今晚有点不一样。游戏打得好好的，后面几局却明显心不在焉，操作也出了好几次失误。
“林老师？”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林书瑶回过神，抬起头看他。
“你没事吧？”陆明远问，“是不是累了？”
“没有。”林书瑶摇摇头，抱着靠枕坐直了些，“就是......在想事情。”
陆明远等着她说下去，但她没再开口。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光。
“那......早点休息？”陆明远说。
林书瑶点点头，终于站起身。她把靠枕放回沙发上，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陆明远。”
“嗯？”
“明天......”她顿了顿，“明天晚上，教研组有个聚餐。”
陆明远愣了一下，等着她继续。
“同事们都带家属。”林书瑶转过身，看着他，“你......愿意一起去吗？”
陆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家属。
她说家属。
“我？”他指了指自己，“合适吗？”
“你是我丈夫。”林书瑶说，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按理说，应该去的。”
陆明远看着她，忽然想起今天中午饭局上的事。那时候她是突然拉他去的，根本没给他选择的机会。但这次，她在问他的意见。
她在征求他的同意。
“好啊。”他说，声音比预想的轻快，“几点？在哪儿？”
林书瑶的眼神明显放松了些。
“六点半，学校附近的川菜馆。”她说，“我下课直接过去，你......你等我一起？”
“行。”陆明远点头，“我去你教研室楼下等你。”
林书瑶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好。”她说，“那......晚安。”
“晚安。”
卧室门关上，陆明远站在客厅里，忽然笑了一下。
家属。
她说他是家属。
——
第二天一整天，陆明远都有点心不在焉。
上午的课听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中午吃饭的时候，王胖子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王胖子一脸不信。
“你又在想林教授吧？”王胖子咬着鸡腿，“我发现你最近经常走神，每次走神都这副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王胖子想了想，“傻笑的表情。”
陆明远：“......我没有。”
“你有。”李浩在旁边补刀，“刚才上课的时候，你对着黑板笑了至少三次。”
陆明远：“......”
他决定不解释了。
下午没课，陆明远回了住处。他本想打会儿游戏打发时间，但坐不住。一会儿看看时间，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最后他干脆去洗澡，换上干净的衣服——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件浅灰色的薄外套，牛仔裤，白色运动鞋。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又觉得好像不太行。
太随意了吗？毕竟是第一次以“家属”身份出席她的同事聚餐。
他换了一件衬衫，又觉得太正式了。
再换回T恤，又觉得不够重视。
折腾了半小时，最后还是穿了最初的那身。
五点四十，陆明远出门，往数学系教学楼走。
秋天的傍晚，天还亮着，夕阳把校园染成暖橙色。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有的抱着书，有的拎着饭，有的说说笑笑地往食堂走。
陆明远走到数学系楼下，站在花坛旁边等。
他没给林书瑶发消息，怕打扰她上课。只是站着，看着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六点整，林书瑶从楼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淡蓝色的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披散着，比平时上课时多了几分柔和。她手里拎着包，看到陆明远，脚步顿了顿。
“等很久了？”
“没有，刚来。”陆明远说。
林书瑶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走吧。”她说。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
路上遇到几个学生，跟林书瑶打招呼，叫“林教授好”。林书瑶点头回应，脚步没停。那些学生的目光好奇地落在陆明远身上，但他假装没看见。
走到校门口，林书瑶忽然停下脚步。
“陆明远。”
“嗯？”
“待会儿到了饭店，可能会有很多人。”她说，“有些同事......可能会问一些问题。”
陆明远看着她：“什么问题？”
林书瑶沉默了一秒：“比如我们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之类的。”
陆明远明白了。
又是“装恩爱”的戏码。
“没事。”他说，“我知道怎么说。”
林书瑶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太快，陆明远没来得及看清。
“走吧。”她说。
——
川菜馆在学校北门附近，走路十分钟。他们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哟，林教授来了！”一个戴着眼镜的女老师率先打招呼，“这位是——你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跟着林书瑶走进包间。
“嗯，我丈夫，陆明远。”林书瑶介绍，“在计科读大二。”
“大二？”一个男老师笑起来，“林教授，你这是师生恋啊？”
林书瑶面色平静：“我们结婚在前，他选我的课在后。”
“那就是先结婚后上课？”另一个女老师接话，“有意思。来来来，快坐，别站着。”
林书瑶和陆明远在空位上坐下。陆明远注意到，包间里一共十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算大，看起来都是年轻教师。
“陆同学是吧？”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笑着问，“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她惊讶地瞪大眼睛，“书瑶，你这是......姐弟恋啊？”
林书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
“差几岁？”
“六岁。”
“六岁也不多。”另一个男老师说，“我跟我老婆差八岁呢。关键是对眼就行。”
大家笑起来，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菜陆续上桌，麻辣鲜香的味道弥漫开来。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从教学到科研，从学生到领导，最后又绕回林书瑶和陆明远身上。
“书瑶，你们婚礼办了吗？”一个女老师问。
林书瑶顿了顿：“还没有。”
“打算什么时候办？”
“再说吧。”林书瑶说，“不急。”
“怎么能不急？”那女老师一脸热心，“要办就趁早，拖久了就没那个心了。我们家那口子，当初说等买了房再办，结果现在孩子都三岁了，还没办呢。”
大家又笑起来。
陆明远默默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他注意到林书瑶的筷子动得很少，面前的碗里几乎没怎么动过。
他悄悄看了一眼，发现她面前的那道菜——水煮鱼——上面漂着一层红油和辣椒。
不能吃辣？
他想起之前在家吃饭，她做的菜确实都不辣。
陆明远趁大家聊天的时候，把转盘轻轻转了一下，把一道清炒时蔬转到林书瑶面前。
林书瑶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陆明远假装低头吃菜，没看她。
林书瑶嘴角微微弯了弯，夹了一筷子青菜。
——
聚餐进行到一半，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陆明远听别人叫她“张老师”——忽然提议：“书瑶，让你家那位给我们倒杯酒呗？认识认识。”
林书瑶眉头微微动了动。
陆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拿起酒瓶，走到张老师面前，给她倒了杯酒。
“张老师好。”他说，“我叫陆明远，以后多多关照。”
张老师笑起来：“哟，还挺会说话的。书瑶，你这小丈夫可以啊。”
陆明远又给其他人一一倒酒。走到一个男老师面前时，那人忽然说：“陆同学，你和林教授是怎么认识的？给我们讲讲呗？”
包间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他，等着听故事。
陆明远拿着酒瓶的手顿了顿。
怎么认识的？
说双方父母逼着领证？说他们结婚前根本没见过面？
“相亲。”林书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家里介绍的。”
陆明远回头看她，她面色平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相亲？”张老师来了兴趣，“谁介绍的？”
“双方父母。”林书瑶说，“他们认识。”
“原来是父母之命啊。”另一个老师笑起来，“那你们见面的时候什么感觉？一见钟情？”
林书瑶沉默了一秒。
“算是吧。”她说。
陆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算是吧？
她说什么？
“那你呢陆同学？”张老师追问，“第一次见林教授什么感觉？”
陆明远回过神来，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第一次见林书瑶什么感觉？
他想起那个开学日的早晨，在民政局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阳光下，清冷又好看。他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么年轻？这么漂亮？真的是教授？
“紧张。”他说，“特别紧张。”
“紧张什么？”
“怕她。”陆明远老实地说，“她看起来太严肃了。”
大家笑起来。
“那你现在还怕吗？”有人问。
陆明远看了一眼林书瑶。她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不怕了。”他说。
“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陆明远想了想，“她其实没那么严肃。”
林书瑶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陆明远注意到，她的耳尖红了。
——
聚餐结束，已经快九点了。
大家陆续离开，陆明远和林书瑶走在最后。出了饭店，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吃饱了吗？”陆明远问。
林书瑶点点头。
“那些菜太辣了。”陆明远说，“你都没怎么吃。”
林书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沿着街道往回走。路灯昏黄，把路面照得柔和。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车驶过。
走到一个路口，林书瑶忽然停下脚步。
“陆明远。”
“嗯？”
“刚才在饭桌上，你说的那些话......”她顿了顿，“是真的吗？”
陆明远愣了一下：“什么话？”
“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紧张，说怕我，说......”她顿了顿，“说我其实没那么严肃。”
陆明远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真的。”他说，“都是真的。”
林书瑶看着他，没说话。
陆明远忽然有点紧张。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还是——
“那现在呢？”林书瑶忽然问。
“什么现在？”
“现在还怕我吗？”
陆明远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怕了。”
林书瑶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很淡，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实。
“那就好。”她轻声说。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陆明远跟上去，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一个路灯下，林书瑶的手忽然碰到了他的手。
只是一瞬间，轻轻的，像羽毛拂过。
陆明远的心跳猛地加速。
他不知道该不该握上去。握上去会不会太冒失？不握的话，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林书瑶的手又碰到了他。
这一次，碰得更久一点。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林书瑶的手指微微一僵，但没有抽开。
她的手微凉，柔软，握在掌心刚好。
陆明远不敢看她，只是握着，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走了几步，林书瑶忽然轻轻回握了一下。
就一下。
但陆明远感觉到了。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穿过昏黄的街道，走过安静的校园，一直走到教师公寓楼下。
松开手的时候，两人的手心都微微出汗。
“到了。”林书瑶轻声说。
“嗯。”陆明远说。
他们站在楼下，谁都没动。
夜风吹过，带来桂花淡淡的香气。
“那个......”陆明远开口。
“晚安。”林书瑶忽然说。
她转身上楼，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陆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握过她的手。
他傻傻地笑了一下，跟着上了楼。
——
回到住处，陆明远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去。客厅的灯没开，林书瑶的卧室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换了鞋，准备回自己房间。经过她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陆明远。”门里传来林书瑶的声音。
陆明远停下。
门开了一条缝，林书瑶探出头来。她已经换了家居服，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比平时柔软许多。
“刚才......”她说，声音很轻，“谢谢。”
陆明远愣了一下：“谢什么？”
林书瑶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谢谢你愿意去。”她说，“谢谢你......握着我的手。”
陆明远的心跳又快了。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书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黄的光线里格外温柔。
“晚安。”她说。
门轻轻关上。
陆明远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的手还残留着那个温度，微凉，柔软，刚刚好。
他想起她说的“谢谢你握着我的手”，想起她回握的那一下，想起她最后那个笑容。
陆明远把那只手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今晚，大概又要失眠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