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妈,有您的快递!里面居然是封情书,写得也太肉麻了,说爱了您三十年!”
女儿八怪的声音在客厅响起。
我却只觉得讽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五十岁这年,初恋的忏悔信,竟踩着点似的,每天准时出现在家门口。
女儿为这迟来的“绝美爱情”动容时,我脑海里翻涌的,却是三十年前流产那夜,他正拥着领导女儿喝交杯酒的画面。
如今他躺在病床上,盼着我一句原谅。
可我只想亲自送他下黄泉。
1
快递是我女儿拆的。
下午五点,夕阳斜斜地切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她在门口扬着手里的信封喊:“妈,你的信,还是顺丰到付!”
我正蹲在厨房择芹菜,我头也没抬地说
“拆开念念。”
过了好一会儿,思宁才慢慢走过来,手里捏着张乳白色的信纸,表情古怪得很,像是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秘密。
“念啊。”我把择好的芹菜梗扔进盆里,溅起几点水花。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水蓝,见字如面。
昨夜梦见青山村下雪,你穿那件红棉袄,在白桦林里回头对我笑,三十年了,那个笑我一天都没忘。
今天是5月20号,年轻人说这是‘我爱你’的日子。
我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就是你,赵恒,2015年5月20日,于省人民医院住院部。”
手里的芹菜叶猛地被捏烂,绿色的汁液渗进指甲缝,带着点涩味。
我抽了张纸巾,慢慢擦着手,指尖微凉:“烧了。”
思宁瞪大眼睛:“妈?这是谁啊?写得这么......深情。”
“烧了。”我站起身,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老毛病了,当年在冰水里救人落下的根儿,天气一变就疼得钻心。
我往卧室走,“烧干净,灰冲马桶里。”
“可这......”思宁追到卧室门口,一脸不解。
我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打开时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
里面的东西不多:一张准考证,1995年黑龙江省高等学校招生,姓名陈水蓝;一张照片,火烧过边缘,两个人影,一个是我,扎着两个麻花辫;另一个只剩半边肩膀。
“这是赵恒?”思宁指着照片问。
我没回答,把准考证递给她:“明天帮我回封信,你写,我念。”
思宁立刻跑去拿纸笔,坐得端端正正,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写:赵恒,你还活着,真让人遗憾。陈水蓝。”
笔尖顿在纸上,思宁抬头看我:“就这么一句?”
“嗯。”
她写完,盯着信纸看了半天,还是默默出去带上门。
我坐到床沿,手指轻轻抚过照片烧焦的边缘。
那是1996年春天,支教点后面的白桦林,他借了相机,说要留个纪念。
后来我在灶膛里发现这张照片时,它已经烧得只剩一半,我伸手抢出来,指尖被烫出一个红印,至今还在。
门外传来思宁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爸,我妈以前是不是谈过恋爱?对方叫赵恒,好像是个挺有名的建筑专家......”
2
第二天,快递又来了,这次是挂号信。
思宁签收时,手指还带着点颤抖,她看看我,见我点头,才小心翼翼地拆开。
“水蓝,第二封信。昨天那封你收到了吗?我不敢问。护士说有人签收,我猜是你。你还在生我的气,应该的,我活该。今天化疗,头发掉光了。想起1995年冬天,你跳进冰窟窿救我,自己冻得嘴唇发紫。我躺了三天,你守了三天。那会儿你真傻,我也傻。赵恒,5月21日。”
思宁念完,屋里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声。
她等着我说话,我却只是淡淡道:“继续烧。”
她拿着信纸去了厨房,我听见打火机“咔哒”响了两下,随后是火苗窜起来的“呼呼”声。
第三天、第四天,信每天准时抵达。
思宁不再多问,拆开就念,我该干嘛干嘛,择菜、拖地、给阳台上的月季浇水。
那些缠绵的字句从左耳进,右耳出,可有些词,还是会像针一样,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青山村”“白桦林”“高考”“红糖水”。
1995年的冬天是真冷啊。
青山村后头那个泡子,冰结了足有一米厚。
我们一群支教老师闲着没事去凿冰抓鱼,赵恒逞能,非要往冰面中间走,结果冰裂了,整个人掉了下去。
其他人都吓得往后缩,我想都没想,脱了棉袄就跳了下去。
水是墨黑色的,刺骨的冷,像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肤。
我抓住他的衣服,他却慌了神,死命拽着我不放。
后来村里人都说,陈家丫头真是虎,为了个城里支教老师,连命都不要了。
捞上来时,他昏迷不醒,我倒是还能动弹。
赤脚医生老陈给他扎针急救,我蹲在灶膛前烤火,牙齿还是止不住地打颤。
我娘熬了姜汤,我灌下去两碗,又裹紧衣服去隔壁看他。
他醒了,眼睛红红的,哑着嗓子喊:“陈水蓝......”
“没事了。”我轻声说。
“你为什么救我?”
“换别人我也救。”
他笑了,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你嘴硬。”
我确实嘴硬。
那会儿我十九岁,是铁姑娘队队长,一百五十斤的麻袋扛起来就走。
他呢,上海来的支教老师,细皮嫩肉的,扛五十斤都喘得不行。
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看着他掉进冰窟窿的那一刻,谁还顾得上这些。
3
第七封信里,他提到了红糖水。
“水蓝,今天疼得厉害,医生给了吗啡。迷迷糊糊梦见你端着一碗红糖水,热气腾腾的。1996年春天,我感冒发烧,你从家里偷了红糖和姜,在支教点小灶上熬。那是我喝过最甜的东西,后来喝过再多糖水,都没那个味道。赵恒,5月26日。”
思宁念完,小声嘀咕:“还挺浪漫的。”
我手里削着苹果,果皮长长的不断,绕了一圈又一圈。
“浪漫?”我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凉,“他知道那红糖是怎么来的吗?”
1996年春天,青黄不接,他生病后嘴里没味,总念叨着想喝红糖水。
我没钱买,就跑去公社卫生所,卷起袖子对医生说:“抽血。”
“又来卖血?上月刚卖过,身子会垮的。”医生劝我。
“缺钱。”我只说了三个字。
400CC血,换了两块钱。
我拿着钱去供销社,红糖要票,我没有,求了售货员半天,才用工业券抵了差价。
一斤红糖,一块姜,总共花了三块二,我自己倒贴了一块二。
熬好糖水时,正好是中午,支教点没人,我端着碗悄悄走过去。
他靠着被子坐着,额头上冒着虚汗,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
“水蓝,你对我真好。”
“废话,不对你好对谁好。”
“等我好了,帮你干一个月的活儿。”
“得了吧,你先能把五十斤麻袋扛起来再说。”
他笑,我也笑,窗外的杨树毛子飘进来,像下了一场小雪。
喝完糖水,他突然拉住我的手,手心烫得惊人。
“水蓝,等高考完,我带你回上海。外滩的灯可亮了,还有奶油蛋糕,你没吃过吧?我给你买。”
我说我不去,上海人瞧不起我们东北姑娘。
“谁敢瞧不起你,我跟他急。”他眼睛亮亮的,“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姑娘。”
勇敢。
这两个字,我记了三十年。
后来我才明白,在现实面前,所谓的勇敢,根本一文不值。
4
第八天,快递里除了信,还夹着一张照片。
思宁抽出来,愣了一下,才递给我。
彩色照片,拍得很清晰,一个三四个月大的婴儿躺在摇床里笑,胖乎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照片背面有钢笔字:“水蓝,这是我的小孙子,上个月满百天。你看,多像他爸爸小时候。我想,如果当年......我们的孙辈也该这么大了。人生看似圆满,唯你是我永远的缺口。赵恒,5月28日。”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又递回给思宁:“烧了。”
“可这是孩子......”思宁犹豫着不肯动。
“烧。”我语气没什么起伏。
她站着没动,我便自己拿起照片,走进厨房,打开煤气灶。
火苗舔上来,塑料膜慢慢卷曲、发黑、冒烟,最后变成一团焦黑的疙瘩,掉进水池里,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我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下去,把那团焦黑冲得无影无踪。
思宁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发白:“妈,您别生气......”
“我没生气。”我说,心里确实平静得很,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我只是想起了另一张“照片”——1996年12月,公社卫生院的黑白B超单。
医生指着单子上的一个小点,对我说:“怀孕了,两个月。你们年轻人赶紧结婚吧。”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单子,手抖得厉害,一路跑回去找他。
可他不在,别人说他去公社开会了。
我就坐在支教点门口等,从天黑等到天亮,他都没回来。
第二天,公社通知去修水渠,我是队长,不能缺席。
天寒地冻,冰面反光刺眼,刺骨的冷水没过手指。
突然,肚子一阵绞痛,像有把刀在里面绞着。
我站起来,眼前一黑,直直地掉进了旁边的冰窟窿里。
冰水瞬间灌进来,棉袄吸了水,沉得像块石头。
我拼命扑腾,看见冰面上有人影晃动,可他们喊什么,我一点都听不见。
醒来时,我躺在卫生院的病床上,老陈摇着头叹气:“孩子没了。出血太多,宫腔感染,丫头,你以后......怕是很难再怀孕了。”
我娘赶来时,抹着眼泪骂:“作孽啊,哪个杀千刀的害了你......”
我说:“娘,别哭,没事。”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最痛的事了。
可后来我才知道,同一时间,1996年12月的某天,省城和平饭店里,赵恒穿着崭新的中山装,正和秦霜举行订婚宴。
秦霜的父亲是省里的领导,宴会上宾客满堂,酒杯碰得叮当响。
有人打趣:“赵恒,听说你在乡下有个相好的?”
他笑着摆手:“乡下姑娘,照顾过我一阵,早没联系了。”
众人起哄让他敬酒,他举起酒杯,白酒晃出杯沿,秦霜穿着红裙子站在他身边,笑得一脸甜蜜。
这些,都是我后来偶然得知的。
当时的我,躺在卫生院的病床上,盯着掉皮的屋顶,还傻傻地想:他什么时候回来?看到我这样,会不会心疼?
应该会吧。
思宁开始偷偷查资料。
她趴在电脑前看了一下午,晚饭时,忍不住开口:“妈,这个赵恒......挺有名的。是省建筑设计院前院长,主持过好多大项目。他妻子秦霜三年前去世了,是前省政协副主席的女儿。他们有个儿子叫赵许振,好像在做生意......”
我夹了块排骨放进周平津碗里,他今天去县里给养殖户看病,刚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吃饭。”我打断了思宁的话。
思宁看看我,又看看周平津,没敢再往下说。
周平津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饭后,思宁去洗碗,周平津在院子里修篱笆。
我坐在藤椅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
“今天赵许振给我打电话了。”周平津突然开口,手里的锤子“咚、咚”地敲着钉子。
我转过头看他。
“他替他老子说情,想见你一面。”
第2章 2
5
周平津直起腰,五十多岁的人,背还挺得笔直,“我说你腿脚不好,出不了远门。”
“然后呢?”
“他说可以过来,我说,家里不欢迎。”
他放下锤子,走到我身边坐下:“你想见吗?”
“不想。”
“那就不见。”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得告诉你,赵恒肺癌晚期,扩散了,没几个月了。”
我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温热的茶水氤氲了眼眶。
1997年春天,我收到了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牛皮纸信封上盖着鲜红的校章,我捏着信封,从公社一路跑回村里,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心里的喜悦快要溢出来。
我要告诉他,我考上了!我们可以一起回城了!虽然不是同一所学校,但都在北京,总能见面的!
可支教点的门锁着,邻居说,赵恒早上就走了,坐车去县城了。
我没多想,接着往县城跑。
十里地,我只用了二十分钟就跑到了。
车站尘土飞扬,一辆班车正准备发动,我看见他坐在窗边,旁边坐着个穿呢子大衣的姑娘,长头发,皮肤白皙。
我拍着车窗喊:“赵恒!”
他转过头,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旁边的姑娘也好奇地看过来。
我把录取通知书贴在玻璃上,用嘴型告诉他:“我考上了!”
他嘴唇动了动,我听不见他说什么。
车开了,扬起漫天尘土,我追着车跑,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
他回头看我,一直看着,直到车拐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我停下来,弯腰大口喘气,录取通知书被汗水浸湿,上面的字迹都有点模糊了。
旁边小卖部的大妈叹了口气:“姑娘,别追了,那是领导家的闺女,来接他回城的,两人般配着呢。”
我慢慢直起腰,肚子又开始疼了,这次是钝痛,从身体深处一点点漫上来。
第十二封信,他提到了书店。
“水蓝,昨夜又梦见那场意外。施工架子塌了,1997年10月。你冲过来把我推开,架子砸在你身上,我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这么多年,我总想,如果当时冲过去的是我,如果我先救你,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可我抱着秦霜跑了。我欠你一条腿,一条命,不,是欠你一辈子。赵恒,6月2日。”
思宁念完,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妈,您腿上的伤......是因为救他?”
“旧伤而已。”我淡淡地说。
周平津从外面进来,刚好听见最后几句,他放下药箱,对思宁说:“你该回学校了,论文写完了吗?”
思宁吐了吐舌头,赶紧跑回了房间。
周平津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卷起我的裤腿,左边小腿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膝盖蜿蜒到脚踝,那是三十年前留下的印记。
他用药油搓热手心,慢慢给我揉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缓解疼痛。
“今天疼得厉害吗?”
“还行。”
“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早点休息。”
这个动作,他坚持了三十年,每天如此。
1997年10月,北京。
我拿着他信里给的地址,找到了西单附近的设计院。
他说他在这儿实习,单位分了宿舍,我没提前告诉他,想给他一个惊喜。
下午五点,下班的人流涌了出来,我一眼就看见了他,白衬衫、黑裤子,比在乡下时胖了点,气色也好了很多。
他身边挽着一个姑娘,正是车站那个穿呢子大衣的人,两人有说有笑,看起来郎才女貌。
我转身想走,突然听见有人大喊:“小心!”
一旁施工搭起来的铁架子不知怎么松动了,摇摇欲坠地朝着他们砸下来,人群瞬间炸开,四处逃窜。
我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推开了他们。
架子重重地砸在我的左腿上,“咔嚓”一声,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一阵麻木。
我倒在地上,看见他回头,看清是我后,愣了一秒。
然后有人拉了他一把:“快走!要塌了!”
他就那样跟着跑了,没有回头。
6
我被抬出来时,已经昏迷了。
醒来时,人在医院,左腿打满了石膏,吊在半空。
护士说,是个军人送我来的,交了押金,没留姓名就走了。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第四天下午,他来了。
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苹果和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没坐下,只是站在床边。
“陈水蓝同志。”他开口,语气生疏得像在对待陌生人。
同志。
两个月前,他还亲昵地叫我水蓝,如今却成了“同志”。
“谢谢你救了我们。”他的声音很平淡,“医药费我已经付了,这是一点营养费。”
他从皮夹里抽出两张大团结,放在苹果旁边。
“不用。”我的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木头。
“拿着吧。”他顿了顿,又说,“另外,学校那边,你旷课太久,系里决定给你退学处理。我给你买了回黑龙江的车票,明天下午的。”
我看着天花板,墙皮剥落的地方,有块霉斑,像一张模糊的地图。
“赵恒。”我叫他。
他站直了些,等着我说下去。
“我在冰窟窿里救你时,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
“我在想,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了。”我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你呢?架子砸下来时,你在想什么?”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秦霜怀孕了。”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辩解,“我不能让她有事。”
“哦,恭喜。”我扯了扯嘴角,没什么表情。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哒、哒、哒”,一点点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拿起那二十块钱,撕得粉碎,碎片撒了一地,像一地破碎的念想。
第三天,我没坐他买的那班车。
我拖着打了石膏的腿,用身上最后一点钱买了张站票,一路站回了哈尔滨。
腿肿得发亮,疼得我咬破了嘴唇,到站时,石膏已经被血浸透了。
7
我第一次见周平津,是在村口的河坝上。
1998年春天,我拄着拐杖,站在坝边,腿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
河里的冰刚开化,水浑浊不堪,打着旋往下流。
“水凉,现在下去会得风寒的。”
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回头,看见一个黑瘦的男人,背着药箱,应该是村里的兽医周平津。
“我不跳河。”我说。
“那就好。”他走过来,和我并排站着。
“跳河死得慢,淹死难受。真想死,我那儿有兽用麻醉剂,一针就睡过去,不疼。”
我瞪了他一眼。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开玩笑的。你是陈水蓝吧?你娘让我看着你点。”
“不用你管。”
“嗯。”他摸出一支烟,点燃,“那你看我抽完这支烟,我再走。”
我们就那样站着,他抽烟,我看河。
烟味呛得我咳嗽,他便掐灭了烟头,扔在地上踩了踩。
“腿怎么弄的?”他问。
“摔的。”
“不像。骨折有骨折的样子,你这是砸伤,还感染了。”
他吐了个烟圈,“被人欺负了?”
我没说话。
烟抽完了,他背起药箱:“我那儿有自己配的药,治外伤挺好。你要用,晚上来拿。”
“我没钱。”
“不要钱。”他顿了顿,“但得帮我个忙,我看你字写得不错,帮我抄几天病历,我字丑,总被公社批评。”
他走了,我站在坝边很久,最后还是去了他家。
他家在村西头,是一间老房子,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晒着不少草药。
他给了我一罐黑乎乎的药膏,还有一沓病历:“字写工整点。”
我坐在煤油灯旁抄病历,他在旁边捣药,屋里只有火苗“噼啪”跳动的声音,安静得很。
抄了三天,我感觉腿好像没那么疼了。
去还病历时,他说:“明天还来,公社要检查。”
我便天天去,抄病历、整理药材,偶尔帮他给牲口打下手。
他不爱说话,我也沉默,这样的安静,反而让我觉得踏实。
一个月后,我能丢掉拐杖慢慢走路了。
他看了看我:“还行,没瘸。”
“谢谢你。”我说。
“谢啥,你帮我抄了那么多病历。”他低头切着甘草,“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
“公社小学缺个代课老师,一个月十五块,你去不去?”
我愣住了。
“校长是我舅,我说你行你就行。”
他抬起头,看着我,“不过得考试,你文化课应该没问题。”
我就这么成了代课老师。
白天给孩子们上课,晚上还是去他那儿抄病历。
有时候太晚,他会送我回家,月光很亮,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有一天,我娘跟我说:“周兽医人不错,踏实,不惹事,他爹妈走得早,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托人来问,想跟你处对象。”我娘叹了口气,“丫头,过去的事就翻篇吧,女人总得有个家。”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很圆,像1996年那个中秋。
那天,赵恒偷了食堂一个月饼,掰了一半给我,豆沙馅的,甜得发腻。
他说:“水蓝,等我们回城,天天吃月饼。”
我咬了一口,说好,可最后还是吐了,甜得让人发齁。
8
赵许振还是来了。
六月底,天已经很热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口,穿着白衬衫,戴金边眼镜,和他爹年轻时长得真像。
思宁开的门,愣在原地。
“我找陈水蓝阿姨。”他说话很客气。
我坐在藤椅上,没动。
周平津在院子里浇花,水管哗哗地流着水。
赵许振走进来,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礼盒:“陈阿姨,我是赵许振。我爸......很想见您一面。”
“我腿脚不好,出不了远门。”我说。
“我可以安排车接车送,全程陪护。”他放下礼盒,“您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我看着他,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眼角有了皱纹,但保养得很好,手腕上的手表亮闪闪的,一看就价值不菲。
“你多大了?”我突然问。
“二十九。”
“哦,我流产那年,你刚出生。”我说。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变。
周平津关掉水龙头,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手上沾着泥,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爸还说什么了?”我问。
“他说......很对不起您。如果能见一面,他死也瞑目。”
“不见。”周平津开口,声音硬邦邦的,“你回吧。”
赵许振看看周平津,又看看我,语气带着恳求:“陈阿姨,我爸他真的时日不多了,化疗很痛苦,他一直咬牙撑着,就想见您一面,算我求您了。”
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我没动,思宁在门口探头探脑,被我瞪了回去。
“你结婚了吗?”我突然问。
赵许振愣了一下:“离了。”
“有孩子吗?”
“有个儿子,三岁,跟着前妻。”
“哦,挺好。”我点点头。
他摸不准我的意思,站在原地等着。
我慢慢站起来,腿疼得厉害,周平津伸手扶了我一把。
我走到赵许振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和赵恒真像,看着真诚,底下却藏着算计。
“你爸给你留了不少家产吧?”我问。
他的脸色又变了。
“房子、车子、存款,还有名望、人脉。”我笑了笑,“他这辈子,就这些最值钱。你可得守好了,别像他似的,临了了,还想找补点良心。”
“陈阿姨,我爸是真心的......”
“真心?”我笑出了声,“你回去告诉他,我陈水蓝这辈子,最恶心的就是他的真心。”
赵许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周平津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别让你爸等急了。”
赵许振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车开得很快,扬起一路尘土。
思宁小声说:“妈,您说话也太狠了。”
“狠吗?”我坐回藤椅上,“比起他爹对我做的,这算什么。”
周平津递给我一杯温水:“喝点,润润嗓子。”
我接过杯子,温热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流,暖了点身子。
9
信还在来,一天一封,雷打不动。
思宁偷偷把信都收了起来,按日期排好,装在一个盒子里。
她说:“妈,这都是过去的痕迹,该留着。”
我说:“历史是胜利者写的,我不是胜利者,只是个幸存者。”
“可您赢了呀。”思宁说,“您有爸,有我,还有弟弟,我们过得这么好。”
我摸摸她的头,傻孩子,过日子不是比赛,哪有什么赢不赢的。
但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想:如果赵恒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他会怎么想?
1999年,我和周平津结婚了。
没办酒席,就领了证,请亲戚朋友吃了顿饭。
他搬来我家,我娘高兴,多炒了两个荤菜。
晚上,他跟我说:“陈水蓝,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我不急,你慢慢来。”
我说:“我心里没有疙瘩,只有恨。”
他说:“恨也行,总比空着强。”
我们就这么过着,他继续当他的兽医,我继续当我的代课老师。
2001年,我转正了,成了正式教师,校长说我课教得好,孩子们都喜欢我。
2003年,我娘去世了,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丫头,好好跟平津过,他是个好人。”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周平津对我娘,比亲儿子还亲,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没一句怨言。
我娘走时,他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我没哭,他也没哭,我们安安静静地办完了丧事,然后继续过日子。
2005年,我查出了子宫肌瘤,要做手术。
周平津陪我去市里的医院,签字时,他的手有点抖。
医生说是良性的,切了就好,不影响生活。
手术后,他守在床边,眼窝深陷,眼底全是红血丝。
“疼不疼?”他问。
“不疼。”
“骗人。”
我笑了,他总是这样,一眼就能看穿我的谎话。
住院七天,他在躺椅上睡了七天,白天出去给我打饭,晚上给我擦身。
同病房的人都羡慕我:“你男人真好。”
我点点头,心里是踏实的。
那时候,赵恒在做什么?后来我知道,2005年,他升了设计院副院长,他搬进了专家楼,三室一厅,家里早就装了电话。
我们住在漏雨的平房里,他住楼房;我吃食堂的大锅菜,他吃小灶;我骑自行车上下班,他坐小轿车。
可我一点都不羡慕,真的。
周平津会修房子,会做饭,会在我腿疼的时候给我揉腿,这些实实在在的温暖,比楼房和轿车珍贵多了。
2008年,我们收养了两个孩子,思宁和周远,是我堂哥的儿女,父母出车祸走了,才八岁。
周平津说:“养着吧,家里热闹点。”
周远懂事又聪明,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后来考上了医学院,2018年毕业,进了市医院,现在已经是主治医生了。
他结婚那年,我和周平津把攒了一辈子的积蓄拿出来,给他付了首付。
儿媳妇是护士,人很好,对我们也孝顺。
孙子出生时,周平津抱着孩子不肯撒手,笑得满脸褶子。
思宁还没有嫁人,在读研究生,天天在我和周平津面前打转。
这些,赵恒有吗?
他有儿子,有女儿,有孙子,可我知道,他不快乐。
从那些信里,我能看得出来,他在后悔,在痛苦,在夜里睡不着觉。
这就够了。
10
赵许振又来拜访过两次,第三次,周平津拿着扫帚站在门口:“再来,我就打断你的腿。”
他没再来。
信也停了。
七月中旬,思宁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父亲病危,昏迷中一直喊陈水蓝阿姨的名字。恳请您来见最后一面。赵许振。”
她把手机递给我看,我看了一眼,直接划掉了短信,没回。
三天后,周平津说:“想去就去吧,我陪你。”
我看着他。
“我不是劝你原谅他。”他蹲下来,给我揉着腿,“是让你去看看,看看他现在什么样,看了,你才能真的放下。”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们去了省城,周平津开车,思宁陪着。
路上四个小时,我没说话,一直看着窗外,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长得真好。
医院是省里最好的肿瘤医院,高干病房,单间,安静得很,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赵许振在门口等,看见我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周平津会来。
“我爸刚醒。”他说。
我走进病房,里面很宽敞,有空调,有电视,还有不少鲜花。
赵恒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瘦得脱了相,头发掉光了,眼窝深陷,看起来毫无生气。
他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嘶哑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水蓝......”
我在床边坐下,周平津站在门口,没进来,思宁在外面等着。
“你来了。”他说,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我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他眼前。
那是我们家的全家福,去年春节拍的,我、周平津、周远、儿媳妇,还有孙子,背景是我们家的小院,挂满了红灯笼,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赵恒盯着照片,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监护仪“滴滴”地响个不停。
我俯身,靠近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赵恒,你看清楚。你这一生,妻离子散,儿孙不肖,晚景凄凉。我这一生,夫妻和睦,儿孙成才,受人尊敬。你说,我们俩到底是谁更有福气?”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流声。
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护士们匆匆冲了进来。
我站起来,对赵许振说:“照顾好你爸。”
转身就走,周平津扶着我,一步步往外走。
走廊很长,白得刺眼,身后传来赵许振焦急的喊声:“爸!爸!”
我没回头。
11
赵恒当天夜里就去世了。
思宁看新闻知道的,简短的讣告,说某某建筑专家逝世,享年五十一岁。
我没问细节,回家后,睡了一天一夜。
周平津没叫我,把饭一直热在锅里。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满屋都是金黄色的光影。
我起床,腿有点软,周平津在院子里捣药,听见声音,抬头看过来:“醒了?饿不饿?”
“有点。”
他洗手,去了厨房,很快端出粥、小菜,还有蒸饺。
我慢慢吃着,他坐在对面看着我。
“心里痛快了?”他问。
“说不上痛快。”我说,“就是......空了,像堵了很久的墙,突然塌了。”
“嗯。”他点点头,“塌了就塌了,正好种点花。”
我笑了,他总是这样,多大的事,到他这儿,都能变成种花种菜的小事。
吃完饭后,我帮忙收拾碗筷,洗到一半,突然说:“平津,谢谢你。”
他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肩上:“谢啥。”
“谢谢你当年没让我跳河。”
“你要跳,我也拦不住。”他说,“是你自己不想死。”
“你怎么知道?”
“真想死的人,眼睛是空的。你那时候眼睛里还有东西,是恨,但也是活气儿。”
我靠在他怀里,感觉无比踏实,不是那种轻飘飘的踏实,是沉甸甸的,像树扎进了土里。
晚上,思宁问我:“妈,你还恨他吗?”
我想了想:“不恨了。恨人太累,我老了,恨不动了。”
“那......原谅他了?”
“不。”我说,“我不恨,但也不原谅。他欠我的,还不了。我受的苦,抹不掉。我只是......算了。”
“算了?”
“嗯,算了。”我拍拍她的手,“就像走路踩了狗屎,你不能老想着那坨屎,得赶紧擦干净,继续往前走。路还长着呢。”
思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周平津在院子里喊:“葡萄熟了,来摘!”
我们走出去,葡萄架上挂满了一串串紫色的葡萄,亮晶晶的,看着就甜。
周平津剪了几串,用水冲了冲,递给我:“甜不?”
“甜。”
“明年多种两棵。”
“好。”
我们坐在葡萄架下,吃着葡萄,看着天上的星星,晚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香味,很舒服。
思宁在屋里打电话,声音轻快。
周平津突然说:“其实,有件事我瞒了你很久。”
“什么事?”
“1997年,北京那家医院,是我送你去的。”
我愣住了。
“那时候我在北京学习,路西单,正好看见架子倒了,你被抬出来时,我认出你了,青山村的铁姑娘,谁不认识。”
他笑了笑,“我跟着救护车到了医院,交了押金,但那时候,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就先走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我回村,听说你被退学了,回来了。我想,这丫头命真硬,这么多事都扛过来了。再后来,看见你在河坝上站着,我就想,得救她,不然,之前那一次就白救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哭啥。”他给我擦着眼泪,“丑死了。”
“你才丑。”我轻轻打了他一下。
他握住我的手,手心很暖,全是厚厚的茧子。
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像撒了一把碎钻。
我想起很多年前,赵恒说,要带我去上海看外滩的灯,说那里的灯比星星还亮。
我到现在都没去过上海。
但我觉得,周平津在院子里点的这盏灯,就够了。
它不够亮,却很暖和,能照亮脚下的路,能看清身边的人。
这就够了。
12
后来,我把那些信都烧了,灰装在一个罐子里,埋在了葡萄架下。
周平津说,就当是给葡萄施肥了。
思宁研究生毕业,留在了省城工作,她的男朋友是大学同学,人很实在,已经带回来吃过饭了。
周平津跟他喝了两杯,半开玩笑地说:“对我闺女好点,不然我拿针扎你。”
那小伙子吓得直点头,逗得我们都笑了。
周远升了副主任医师,工作更忙了,周末会抽空回来,带着孙子来看我们。
小家伙三岁了,调皮得很,满院子跑,追鸡撵狗,周平津给他做了个小木马,他骑在上面,咯咯地笑个不停。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赵恒,不常想,就是偶尔。
想起冰窟窿里刺骨的水,想起红糖水的甜,想起那年倒坍的铁架子。
但那些画面都很淡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疼还是会疼,变天的时候腿疼,冬天骨头缝里会冒寒气。
周平津每天都会给我揉腿,揉了几十年,手法越来越熟练。
他说:“你这腿,我能揉到九十岁。”
我说:“那你得活到一百。”
“行,我努努力。”
我们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去年,我们办了银婚,周远张罗的,在县里的饭店摆了几桌,亲戚朋友都来了,热热闹闹的。
我穿了件红衣服,周平津穿了件西装,打了条领带,看起来有点别扭,却很精神。
他拉着我的手,说:“三十年了,真快。”
我说:“快啥,我觉得慢着呢。”
“慢?”
“嗯,慢得刚好,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他笑了,没了牙的嘴巴咧着,眼睛却亮得很。
我知道,这就是一辈子了。
和我年轻时预想的不一样,却比我想象中好得多。
真的,挺好。
夜深了,周平津打着呼噜,睡得很沉。
我轻轻下床,走到院子里,葡萄架下黑黢黢的,有虫鸣声声。
月亮很圆,像1996年那个中秋的月亮。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周平津翻了个身,含糊地说:“冷......”
我给他掖好被子,躺在他身边,他无意识地靠过来,手搭在我的腰上,很沉,却很踏实。
我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