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二十五分,手机铃声像一把刀,劈开了黄金海岸2001室的寂静。
林辰先醒的,他睁开眼,视线里是陌生的天花板,深灰色,简洁的石膏线。
他愣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躺在苏晚晴的床上,手臂还环着她的腰。
她背对着他,蜷缩着,长发散在枕头上,露出白皙后颈和肩胛骨上几道新鲜的红痕。
是他昨晚留下的。
记忆潮水般涌回:会议室的对峙、电梯里的牵手、客厅的蜂蜜水、主卧里抵死缠绵的疯狂。
林辰心脏狠狠一软,他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苏晚晴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没醒,但很自然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找到窝的猫。
手机还在响,是苏晚晴的。
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张启明。
林辰眼神一冷,他想按掉,但苏晚晴醒了。
她睁开眼,先是迷茫,然后看见近在咫尺的他,脸瞬间红了,眼神躲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伸手去够手机,林辰先一步拿起来,递给她。
“接吗?”他问。
苏晚晴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咬了咬牙,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苏晚晴。”张启明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嘶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你够狠、够狠。把我表弟送进去,让我在公司身败名裂,你是不是以为,这就完了?”
苏晚晴坐起来,扯过被子裹住身体,声音很冷:“张启明,是你自己作死。如果你现在自首,还能少判几年。”
“自首?哈哈哈哈……”张启明大笑,笑声像夜枭,让人毛骨悚然,“苏晚晴,我要是进去,你也别想好过。你爸的案子,你真以为翻得了?”
“我告诉你,陈国华死了。昨天下午,曼谷街头,车祸。尸体现在躺在太平间,没人认领。”
苏晚晴浑身一僵。
林辰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握住她的手,冰凉,在抖。
“你干的?”苏晚晴声音发颤。
“重要吗?”张启明冷笑,“重要的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能证明你爸清白的人,没了。苏晚晴,你爸现在躺在疗养院里,是个植物人,动不了,说不了,但他至少还有个‘被冤枉的退休高工’的名声。你说,要是全东莞都知道,他当年不仅贪污,还养情人,贿赂官员……他死了以后,墓碑上该刻什么?‘老流氓’?还是‘贪污犯’?”
“张启明!”苏晚晴尖叫,眼泪瞬间涌出来,“那些照片是你伪造的!那个女人是你安排的!”
“谁能证明?”张启明声音压低,带着赤裸裸的威胁,“照片是真的,转账记录是真的,录音也是真的。至于背后是谁设的局,网民会在乎吗?他们只爱看‘道貌岸然的高工私下糜烂’这种戏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给我五百万,现金。三小时内,送到黄金海岸地下车库B区,我的车在那儿。钱到手,你爸那些‘黑历史’,我烂肚子里。不给……”
“明天一早,全东莞所有媒体的邮箱里,都会收到一个压缩包。里面有七十三张照片,四段录音,还有你爸‘亲笔’签字的受贿账本。苏晚晴,这五百万,买你爸死后清净,买你自己走在街上不被人指指点点,很值。”
“你敢!”苏晚晴浑身发抖。
“你看我敢不敢。”张启明挂了电话。
忙音在寂静的卧室里回荡。苏晚晴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攥得发白,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林辰坐起来,把她搂进怀里,用力抱紧。
“别怕。”他低声说,“他在虚张声势。陈国华死了,死无对证,那些伪造的东西,经不起查。”
“可网民不会查……”苏晚晴哭得说不下去,“他们只要瓜……我爸已经那样了,我不能让他死了还要被人骂。林辰,你不懂,这十年,我拼了命想给他翻案,就是想让他走的时候,能干干净净的,我不能……”
她哭得撕心裂肺。林辰心脏像被狠狠揪住。他想起苏晚晴在梦里哭喊“爸爸别走”的样子,想起她这些年为父亲案子奔波的执着,想起那个躺在疗养院里、连女儿都认不出、却还要被威胁“死后名声”的老人。
五百万,买一个“植物人”的身后名。
很荒谬,但很现实。
“给他。”林辰说。
苏晚晴抬头,红着眼看他:“我们哪有五百万现金?为了润华的那些数据恢复,差不多花了我200万,此刻我卡里只剩八十多万,房子不能动,一动银行就会知道……”
“我有八万。”林辰下床,从扔在地上的裤子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这是我妈治病的钱。你先凑上,剩下的我想办法。”
“不行!”苏晚晴猛地摇头,“那是你妈妈的救命钱!我不能动!”
“能。”林辰握住她的手,把卡塞进她手心,“晚晴姐,你爸的名声,比钱重要。我妈的病,可以慢慢治,但你爸的名声,毁了就真的毁了。”
苏晚晴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扑进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林辰,对不起,对不起,我又连累你了。”
“别说傻话。”林辰拍着她的背,眼神很冷,“钱给他,但这事没完。张启明必须付出代价。”趁着说话的间隙,背着苏晚晴偷偷地用手机短信报了警。
三小时后,黄金海岸地下车库B区。
灯光昏暗,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汽油味。张启明那辆黑色路虎停在角落,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车旁站着三个人,都穿着黑衣,手里拎着钢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苏晚晴拎着一个黑色手提包,独自走过去。林辰跟在她身后三步远,手里也拎着个包,是空的,但鼓鼓囊囊,像装了东西。
看见他们,张启明从车上下来。他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眼睛充血,胡子拉碴,西装皱巴巴的,但眼神里有一种濒临疯狂的狠戾。
“钱呢?”他问,声音嘶哑。
苏晚晴把手提包扔过去。张启明接住,拉开拉链,看了眼里面一沓沓的现金,笑了。
“就这些?五百万?”
“八十八万。”苏晚晴冷冷地说,“我只有这么多。剩下的四百一十二万,三天内给你。”
“三天?”张启明笑容消失,“苏晚晴,你耍我?五百万变成八十八万?”
“要就要,不要就滚。”苏晚晴盯着他,“张启明,这八十八万是我的全部现金。房子不能动,一动银行就会预警。你想要五百万,就等三天。这三天,你最好躲好,商业罪案调查科已经在查你的账了。”
张启明脸色变了变。他盯着手提包里的现金,又看了眼苏晚晴身后的林辰,眼神阴毒。
“行,八十八万就八十八万。”他拉上拉链,但没扔回车上,而是拎在手里,“剩下的四百一十二万,三天后,老地方。少一分,我就让你爸‘名垂青史’。”
他转身要走,但突然又停住,回头看向林辰。
“小子,你手里拿的什么?”
“防身的东西。”林辰说。
“防身?”张启明笑了,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苏晚晴,你这小男友,对你倒是忠心。就是不知道,这忠心,值不值一顿打。”
他话音刚落,身后三个黑衣人就动了。
钢管划破空气,带着风声,直直朝林辰砸过来。林辰早有防备,往旁边一闪,钢管砸在水泥柱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但他躲开了第一下,没躲开第二下。另一根钢管从侧面扫过来,狠狠砸在他后背上。
“砰!”闷响。林辰闷哼一声,往前踉跄几步,单膝跪地。后背火辣辣地疼,像被烙铁烫过,骨头可能裂了。他咬紧牙,没叫出声,但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林辰!”苏晚晴尖叫,想冲过去,却被张启明一把抓住手腕。
“急什么?”张启明凑近她,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烟臭味,“让你看看,你这小男友,能为你扛几下。”
“张启明!你放开我!”苏晚晴拼命挣扎,但张启明手像铁钳,纹丝不动。
另一边,三个黑衣人围着林辰,钢管雨点般落下。
林辰用手臂护着头,蜷缩身体,硬扛。
钢管砸在背上、肩上、手臂上,每一下都带着骨头碎裂的剧痛。
他嘴里有血腥味,眼前发黑,但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晕过去。
不能倒,倒了,苏晚晴怎么办?
“还挺能扛。”张启明冷笑,“给我往死里打!”
钢管更密集了。林辰感觉自己像块破布,在暴风雨里被撕扯。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只有苏晚晴撕心裂肺的哭喊,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
“别打了!求你们别打了!张启明!我给你钱!我给你更多的钱!你放过他!求你了!”
苏晚晴哭喊着,挣扎着,但张启明死死抓着她,笑得像个魔鬼。
“现在知道求我了?晚了!”他盯着林辰血肉模糊的后背,眼神疯狂,“苏晚晴,这就是你背叛我的代价!你找个小男人,我就弄死他!你让我身败名裂,我就让你生不如死!”
他松开苏晚晴,从车上抽出一根更粗的钢管,朝林辰走去。
苏晚晴瘫坐在地上,看着张启明举起钢管,对准林辰的头。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爬起来,冲过去,扑在林辰身上。
钢管落下,砸在她背上。
“呃。”苏晚晴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但死死咬着牙,没松手,用身体护住林辰的头。
张启明愣住了。他没想到苏晚晴会替林辰挡。
“贱人!”他反应过来,暴怒,举起钢管又要砸。
就在这时,车库入口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红蓝光闪烁,两辆警车冲进来,急刹,车门打开,四五个警察冲下车。
“住手!警察!”
张启明手一僵,钢管停在半空。他转头看向警车,又看向地上浑身是血的林辰和苏晚晴,眼神从疯狂变成惊恐,又变成绝望。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警察举着枪,慢慢围过来。
三个黑衣人扔掉钢管,举手蹲下。张启明还站着,握着钢管,手在抖。他看着地上的苏晚晴,看着她背上渗出的血,看着她怀里奄奄一息的林辰,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苏晚晴,你赢了。”他扔下钢管,举手,蹲下,“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好过。”
警察冲上来,给他戴上手铐,押上警车。
另外三个黑衣人也一样。车库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警灯在旋转,红蓝光在林辰和苏晚晴身上扫过。
苏晚晴还趴在林辰身上,背上的血染红了他的衣服。她撑起身,低头看林辰。他脸上全是血,眼睛半睁着,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林辰!林辰你别吓我!”苏晚晴颤抖着手,去擦他脸上的血,但越擦越多,“救护车!叫救护车!求你们了!”
警察已经叫了。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
林辰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眼里的恐惧和绝望。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晚晴,“别哭……”他声音很轻,像气音。
“我不哭,我不哭。”苏晚晴拼命摇头,但眼泪止不住,“林辰,你坚持住,救护车马上来了,你别睡,看着我,看着我……”
林辰想笑,但扯不动嘴角。他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背上渗出的、刺目的红。
忽然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林辰!!!”
苏晚晴的尖叫,和救护车的鸣笛,混在一起,撕裂了车库死寂的空气。
市一院,抢救室。
红灯亮着,像一只血红的眼睛。
苏晚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背挺得笔直,但浑身在抖。
她换了病号服,背上缠着绷带,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攥着林辰那件染血的衬衫,指节攥得发白。
警察来做笔录,她机械地回答,声音平静,但眼神空洞。做完笔录,警察走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抢救室里隐约传来的仪器声,和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苏晚晴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陈秘书来过,送了些吃的,她没动。小李和小王来过,说了些什么,她没听清。王工来过,拍了拍她的肩,叹了口气,走了。
凌晨三点,抢救室的红灯灭了。
门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疲惫。苏晚晴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住墙才站稳。
“医生,他……”
“命保住了。”医生说,“但伤得很重。后背三根肋骨骨折,左肩胛骨骨裂,脾脏轻微破裂,失血过多。手术做了六个小时,现在送ICU观察。七十二小时内,如果能醒,就没事。如果醒不了……”
他没说完,但苏晚晴懂了。
“我能看他吗?”她声音发颤。
“现在不行。ICU有探视时间,三天后上午十点,可以进去十分钟。”医生顿了顿,看着她苍白的脸,“你也受伤了,去休息吧。他要是醒了,看见你这样,会更难受。”
苏晚晴没动,走到ICU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林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胸口贴着监护电极。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苏晚晴靠在玻璃上,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剧烈颤抖,像风中落叶。
“林辰”她低声说,声音破碎,“你别丢下我,我只有你了,求你,醒过来。”
窗外,夜色正浓。
但ICU里那盏监护仪上的绿色波浪,还在规律地跳动。
虽生命微弱,但信号顽强。
三天后,上午十点。
苏晚晴换上无菌服,戴上口罩,走进ICU。
林辰还躺在病床上,但脸色好了些,氧气面罩换成了鼻导管。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心跳,血压,血氧都在正常范围。
她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苏晚晴心脏狠狠一跳。
“林辰?”她低声叫。
林辰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神先是迷茫,然后聚焦,看见她,愣了几秒,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
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实。
“晚晴。”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
“我在。”苏晚晴握紧他的手,眼泪掉下来,“你别说话,好好休息。医生说你醒了就没事了,好好养伤,我在这儿陪你。”
林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擦去她的眼泪。
“别哭。”他说,“丑。”
苏晚晴又哭又笑:“就丑,丑死你。”
林辰也笑了,但扯到伤口,皱了皱眉。他缓了缓,看着苏晚晴,眼神很认真。
一字一句,“我喜欢你,苏晚晴。不是租客房东,不是姐弟,是男人喜欢女人那种喜欢。你愿不愿意,公开我们的关系?”
ICU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苏晚晴看着他,看着这个为她挡钢管、差点死掉、醒来第一句话是告白的傻子。眼泪又涌上来,但她笑着点头。
“愿意。”她说,“林辰,我愿意。”
林辰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满足。他握紧她的手,闭上眼睛,又睡了。
但这次,睡得很安稳。
苏晚晴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睡颜。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混着某种……希望的甜。
她知道,前路还有很多麻烦:张启明的案子、父亲的清白、公司的烂摊子,还有林辰母亲的医药费……
只要他在,她在,他们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