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那骚蹄子,昨晚又去找王狗蛋了!”
一大早,这话就在村里的井台边传开了。
几个老太太围着。
她们一边摇着辘轳,一边压着嗓门说话,唾沫星子乱飞。
“我老婆子亲眼见的,天都黑透了,端着碗肉,扭着腰就往他家走。”
“啧啧,男人坟头的草才多高啊?”
“还不是馋人家那身子骨,年轻力壮的,火气大……”
说完,几个老太太就捂着嘴,挤眉弄眼地笑。
那动静浑浊又刺耳。
李春花提着桶子路过,那些话一句句全钻进她耳朵里,扎得她后背生疼。
她咬紧牙,低着头走得飞快。
“春花嫂,急啥啊?”
刘寡妇一步跨出,结结实实地挡在她面前。
她脸上那点笑意,怎么看怎么扎人。
“听说你昨晚给强哥送肉了?那肉好吃不?”
“滚开!”
李春花心里窝着火,想躲开,胳膊却被刘寡妇给抓住了。
“哎哟,脾气还不小。”
刘寡妇往她跟前凑,声音又低又黏,话里带着钩子。
“嫂子,我就想问问,强哥那身板,到底有多结实?”
啪!
空气里一声脆响。
李春花脸涨得通红,这一巴掌,扇出了浑身的火气。
刘寡妇捂着迅速肿胀的半边脸,有那么一瞬没反应过来,随即就张嘴嚎了起来。
“打人了!李春花心虚打人了!”
周围的女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指指点点的,要把她给淹了。
“我看是真的,不然她急啥?”
“就是,没做亏心事,咋这么大火气。”
“王狗蛋那小子,跟个牛犊子似的,谁知道呢……”
李春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提着水桶的手攥得死紧,指节间的皮肉绷得没了血色。
“你们……你们胡说!”
“胡说?”
赵会计拄着拐杖,不知何时挤了过来。
他嘴角撇着,那笑意不带半点温度。
“春花啊,你要是清白的,敢不敢当着老祖宗的牌位发个誓?”
“就说你跟王狗蛋,清清白白,连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李春花张了张嘴,嗓子眼跟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
昨晚,他确实抓了她的手腕,那股热度现在还烫着她的皮肉。
可她真没干别的啊!
“说不出来了吧?”
赵会计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让人后颈发凉的腔调。
“我跟你们说,王狗蛋那小子,不是好东西!”
“他不光要粮仓,他还想让村里所有寡妇,都给他借种!”
“啥?!”
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借……借种?那不乱了套了吗?”
“杀千刀的畜生!还有没有天理了?”
一个抱着娃的年轻寡妇声音都在发颤。
“赵会计,这话可不敢乱说啊……”
“我乱说?”
赵会计哼了一声,拐杖在地上使劲一顿,视线挨个从在场的女人脸上刮过。
“你们自个儿想想,王狗蛋为啥对你们好?”
“打了猎物,肥肉都分了,他图个啥?”
“还不是图你们这些人,图你们能生养,图你们给他生娃!”
“他就是想当咱们王家坳的土皇帝,让你们这些寡妇,全成他的女人!”
这话让几个胆小的女人脸都白了。
“那可咋整啊……我宁可饿死,也不干那事!”
“我男人才走没几年,我……我对不住他!”
赵会计看着人群的慌乱,山羊胡抖了抖,嘴角咧开一个得意的缝。
“所以,不能这么算了,咱们得找王狗蛋要个说法!”
“不能让他这么乱来!”
“对,找他要个说法!”
“不能让他把王家坳给祸害了!”
几个老太太领头,一群被吓破了胆的女人,乱糟糟地就往王狗蛋家冲。
李春花被挤在里头,又急又气。
这全是赵会计的鬼主意,可她有嘴也说不清。
现在说啥,都成了遮掩。
“娘,咱们也去?”
虎子扯着她的衣角,小脸上全是害怕。
“去。”
李春花牙都快咬碎了,反手抓紧儿子的手,跟了上去。
“不是去闹,是去看看……看看他怎么把这天给翻过来!”
王狗蛋正在院子里劈柴。
那把亮晃晃的斧头在他手里,跟没分量似的。
斧头起起落落,硬木头应声裂开,木渣子乱飞。
他光着上身,一身铜色肌肉在日头下冒着热汗。
每次用力,后背的肉就鼓成一座小山。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晃悠着要倒。
一群女人黑压压地冲了进来。
王狗蛋停了手里的活儿,把斧头咚一声杵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来人。
“啥事?”
他一开口,院子里的吵闹声就小了一半。
“王狗蛋,你还装!”
一个老太太伸出干枯的手指着他,嗓子尖得刺耳朵。
“你个没人性的畜生,想让咱们给你借种,你安的什么心?”
“借种?”
王狗蛋的表情有片刻的荒谬,随即嘴角扯开,全是嘲讽。
“谁说的?”
“赵会计说的!”
“他说你想当土皇帝,让我们都给你生儿子!”
王狗蛋脸上的热乎气一点点退去。
他越过一张张激动的脸,最后把视线钉在缩在人群后的赵会计身上。
“赵会计,出来。”
他吐出几个字,不轻不重,却把所有声音都压了下去。
赵会计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挪到前头。
他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强哥,你别多心,我也是为了大家好。”
“你要是真没那想法,就当着大家的面,发个毒誓。”
“就说你对这些嫂子妹子,没一点脏心思。”
王狗蛋盯着他,那目光恨不得在他身上剜下两块肉。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动你?”
赵会计脸上的笑纹收住了。
可瞅瞅身后的女人,胆子又大了点。
“强哥,我是为全村的名声着想。你要是心里没鬼,发个誓有啥?”
“发誓?”
王狗蛋忽然笑了,笑里全是瞧不上。
“老子凭啥要发誓?”
“老子进山豁出命打猎,弄来肉给你们吃,让你们活命,凭啥要跟你这群蠢货证明啥?”
“爱信不信,不信就滚出王家坳,自个儿找吃的去!”
这话一说,人群又乱了。
“你看你看,他不敢发誓,他心虚!”
“就是,没鬼发个誓咋了?”
“王狗蛋,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王狗蛋脸沉了下来,捏着斧子把的手背青筋暴起。
“说法?”
他抬起头,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行,老子今天就给你们一个说法。”
他一步步走向赵会计。
每一步都踩得结实,那股劲儿逼得挡路的女人自己就让开了一条道。
“赵会计,你说我想让她们借种,有证据?”
赵会计的脸色发紧,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也是听说的……”
“听说?”
王狗蛋哼笑一声。
他动作快得没人看清,一把薅住赵会计的领子,毫不费力地把他提离了地面。
“你他妈就是个搅屎棍!”
“老子分肉,你说我想当土皇帝。”
“老子救火,你说我想占你的破房。”
“现在又他妈造谣老子要借种,你非得把王家坳搅黄了才舒坦?”
赵会计被他提着,两只脚乱蹬,脸涨得发紫。
“你……你放开我……”
“放开你?”
王狗蛋的声音变了调,那股子狠劲让赵会计的挣扎都停了。
“行啊。”
他手一松,赵会计就瘫在了地上。
还没等爬起来,王狗蛋一脚就踩在了他胸口上!
只听咯的一声骨头闷响,伴随着一口气被踩出来的短促抽气声。
“啊!”
赵会计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被钉在地上。
“王狗蛋!你……你想杀人?”
他声音里全是恐惧。
“杀你?”
王狗蛋俯下身,嗓音压得又低又沉,字字句句都砸在他耳朵边上。
“脏了老子的手。”
“我今天就让你看看,在王家坳,谁他妈才是规矩!”
他伸出手,慢悠悠地从赵会计腰上,摸出了那串铜钥匙。
粮仓的钥匙。
叮当一声,钥匙串发出清脆的响动。
院子里所有人都被这声音震得缩了下脖子。
王狗蛋站直了。
他把那串钥匙举得高高的,日头下,钥匙反出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从今天起,粮仓,归我管。”
他看着院子里一张张吓白了的脸。
“谁不服,现在站出来。”
没人动,也没人吭声。
所有人都被他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儿给钉在了原地。
“还有。”
王狗蛋的目光,慢慢落在那几个带头的老太太身上。
“以后谁再敢在背后嚼舌根,造谣生事,就别怪我把他那张嘴,撕了喂狗。”
“我王狗蛋的地盘,容不下搅屎棍。”
他说完,不再看地上哼哼唧唧的赵会计,转身,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把一院子的死寂和恐惧,都关在了外面。
赵会计躺在地上。
泥土的寒气透过布衣钻进骨头。
他捂着疼得钻心的胸口,眼里的恨意快要冒出火来。
“王狗蛋……你等着……”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老子……跟你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