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3:33:02

肉分完了,天也跟着黑透了。

祠堂前的空地上,几堆篝火烧得正旺,橘色的火光跳跃着,映在每个女人的脸上,漾开一圈暖融融的光晕。

她们围坐在一起,手里捧着温热的骨头,小口小口地啃着,连骨缝里的那点肉丝都不肯放过,吃得仔细又认真。

空气里,炖肉的浓郁香气久久不散,混着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给这个寂静了太久的山村,添上了一点活生生的人气。

“跟着强哥,这肚子就没空过……”

一个女人小声感慨,话语里是藏不住的满足。

“是啊,这日子,总算有点人味儿了。”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眼神落在火光上,有些恍惚。

几个挨得近的年轻寡妇,更是凑在一起,压着嗓子,说着只有彼此能听见的私房话,眼神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悄悄往不远处那道沉默的身影上瞟。

“你们说,强哥……他心里头,有没有看上谁啊?”

“那还用问?肯定是春花嫂呗。”

另一个立刻接话,语气笃定。

“你没瞧见吗?回回打着好东西,那最肥的一块,总是紧着她。”

“也是,春花嫂那身段,那股劲儿,哪个男人看了能不动心?跟着强哥,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再生个大胖小子,这辈子就算稳了。”

话音刚落,一声凄厉尖锐的叫喊,撕裂了这片温存的夜色。

“着火了!”

这声音凄惶又绝望。

围坐在火堆旁的众人,脸上的那点松弛惬意瞬间被驱散,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村东头,赵会计家那低矮的屋顶上,正疯狂地窜着橘红色的火苗,一股股浓黑的烟,夹带着星星点点的火星,蛮横地冲向夜空!

那团火光,在漆黑如墨的夜里,刺得人眼睛生疼,给夜幕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快去救火啊!”

“水桶!快拿水桶!”

人群一下骚动起来,瞬间乱成一团,惊慌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王狗蛋丢下手里啃了一半的骨头,他盯着那火光,眼底没有惊慌,只有领地被侵犯的阴沉。

他身体的肌肉绷紧,没有半句废话,整个人已朝火光最盛处狂奔而去。

李春花反应同样迅捷,提起墙根下的一只空水桶,紧紧地跟在了他身后。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大得有些吓人。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眉毛发卷。

干燥的茅草屋顶被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制的门框,整个院子都被映得一片通红。

赵会计瘫坐在院子中央的地上,脸上被熏得全是黑灰,一双三角眼呆滞地望着那片快要吞噬整个屋顶的火舌,嘴里只是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一句话。

“家没了……我的家没了……”

王狗蛋的视线从他身上一扫而过,连片刻的停留都没有,便径直冲进了那半边还在着火的屋子。

他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一床破旧棉被,沾了点水缸里残存的底子,朝着火苗最旺的地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拍打下去。

李春花紧随其后,将满满一桶水,泼向了燃烧的房梁。

刺啦一声,水汽蒸腾,暂时压下了火头的气焰。

其他的女人也陆续赶到,提水的提水,拿土的拿土,尽管慌乱,却都在拼尽全力地想要挽救些什么。

一番折腾,过了大半个时辰,那嚣张的火势,才终于被一点点地压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几缕不甘心的青烟。

整间屋子,被烧成了个空架子,墙壁被熏得漆黑一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又心慌的焦糊味。

王狗蛋从屋里走出来,脸上蹭得黑一道灰一道,只有那双眼睛,在劫后余生的火光映照下,亮得有些吓人。

他一步步走到赵会计跟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俯视着他。

“怎么着的火?”

他的嗓音低沉,没有起伏,却让周围刚刚降下去的温度,又冷了几分。

“我……我不知道……”

赵会计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发虚。

“我就是……就是点了盏油灯……然后,然后就……”

“然后就着了?”

王狗蛋截断了他的话,那目光刮过赵会计的脸。

“赵会计,你这屋子,住不了人了。”

赵会计的脸色变得比地上的灰烬还要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狗蛋的视线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紧张又敬畏的脸,他一开口,周围的嘈杂便都静了下去,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众人心里。

“我王狗蛋的地盘上,一根草都不能少!”

他低下头,重新看着那个抖成一团的赵会计。

“烧了我的东西,就得拿东西来赔。”

“祠堂还空着,你今晚,就去那儿睡。”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女人听了这话,眉头都皱了起来。

让一个大男人住进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这不合规矩。

可她们刚想张嘴,就迎上了王狗蛋扫过来的视线,那眼神里的冷意,让她们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赵会计的头颅抬起,眼睛瞪得滚圆,脸上满是惊愕。

王狗蛋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动作里没有半点笑意。

“别想歪了。”

他缓缓蹲下身,与赵会计平视,声音压得更低了。

“让你去那儿,是省得你再‘不小心’,把别的地方也给点了。”

“在我眼皮子底下,我看着你,你也安生。”

这话里的寒意,顺着赵会计的骨头缝,一点点往里钻。

这话里没有半点恩赐,全是警告,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着!

王狗蛋没再理会他脸上那副活见鬼的表情,站起身,转身就走。

赵会计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被无边恐惧淹没的绝望。

回到自家的土炕上,李春花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王狗蛋站在火光里的样子。

那张被烟熏得乌漆嘛黑的脸,那双比跳动的火苗还要明亮的眼睛,还有他说那番话时,身上那股子不容反驳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霸道。

这个男人,连惩罚他的仇人,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有章法,那么……让人信服。

“娘,你又在想强哥了?”

黑暗中,虎子带着奶气的声音突然响起,把李春花吓了一跳。

“小兔崽子,瞎说八道什么呢?”

她嘴上嗔怪着,心却漏跳了一拍。

“我才没胡说呢。”

虎子在她身边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娘,强哥真的好厉害,连赵会计那么坏的人,都得乖乖听他的话。”

李春花的脸颊有些发烫,她没接话,只是伸手将儿子瘦小的身子搂进了怀里。

“嗯……是挺厉害的。”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娘,你是不是喜欢强哥呀?”

虎子仰起小脸,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闪着光。

李春花的胸口一紧,她收紧了抱着儿子的手臂,紧得虎子都轻轻“唔”了一声。

黑暗中,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一下比一下重地撞击着肋骨。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个男人站在火光里的背影,霸道,却又让人莫名心安。

久到虎子都快要睡着了,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她才卸下了心里那副千斤重担,把嘴唇凑到儿子的耳边,用一点融化在夜色里的气音,轻轻地应了一声。

“嗯……”

她喜欢他。

她喜欢他身上那股劲儿,那股把所有人和事,都牢牢攥在手心里的狠劲儿。

那股能把天捅个窟窿,也能把天补上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