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粮仓门口就乱了套。
那锁鼻被人用石头砸得变了形。
破烂的木门虚掩着,风一吹就发出垂死的呻吟。
王狗蛋挤了进去。
几个女人正堵在门口,一个个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眼神空洞洞的,没了活气儿。
“粮食……粮食少了!”
孙兰芝的嗓子尖得能划破人的耳膜。
她指着粮仓里面,手抖得不成样子。
王狗蛋跨进门槛,两道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靠墙的粮食垛子,塌下去一个大豁口,像是被巨兽啃了一口。
起码少了五大袋白米。
地上,一道被麻袋底蹭出来的痕迹,清晰地指向门外。
痕迹旁边,是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左脚吃力,右脚虚浮。
“赵会计。”
王狗蛋嘴里吐出三个字,不带一丝热气。
“你怎么就认定是他?”
李春花从人群里挤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这村里,除了那条老狗,还有谁是瘸子?”
王狗蛋话音未落,人已经转了身。
他眼里那股子冷劲儿,叫人从心里往外冒凉气。
一群寡妇没吭声,却不约而同地跟在了他身后。
沉闷的脚步声踩在黄土地上,像是在擂鼓,直奔赵会计家。
赵会计家的院门关得死死的。
王狗蛋看都懒得看门栓,抬腿就是一脚。
“砰!”
朽烂的木门板向内炸开,倒在地上,激起呛人的烟尘。
院子里,赵会计正坐在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地嘬着白米粥。
那粥,熬得雪白粘稠,米油都结了皮。
看见王狗蛋领着一群煞神似的女人闯进来,他端碗的手明显晃了一下。
几滴滚烫的粥汤溅在手背上。
他却没立刻放下碗,只是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口。
“哟,王狗蛋,这是要拆了我的家?”
赵会计抬起那双三角眼,脸上挤出一点笑。
“大清早的,领着这么多娘们儿来我这儿,是来给我请安的?”
“请安?”
王狗蛋走到他跟前。
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阴影,将他整个罩住。
“我怕你这把老骨头,受不起。”
“你砸了粮仓的锁,偷了全村的救命粮,还敢倒打一耙?”
赵会计手里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嗓门陡然拔高。
“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这小子贼喊捉贼,想把屎盆子扣我头上!”
人群里起了些微的骚动,几道狐疑的视线在王狗蛋身上来回。
“我扣屎盆子?”
王狗蛋的视线一寸寸往下,最后钉在他那双沾着新鲜黄泥的布鞋上。
“那你敢不敢抬起你那条瘸腿,让大伙儿都瞧瞧你鞋底的泥?”
赵会计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瞬,嘴上却不饶人:“我昨晚起夜上茅房,踩了点泥怎么了?”
“不怎么。”
王狗蛋说,“就是你鞋底的泥,跟粮仓地上的,一模一样。”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手里不轻不重地抛着。
“不认也行。”
“我就把你这屋子拆了,一寸土一寸土地给你翻过来。”
“那五袋米,我不信它还能自己长腿跑了!”
赵会计的眼珠子,跟着那块带着棱角的石头上下晃动。
他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还没想好下一句辩解的话,王狗蛋已经一脚踹开了他家的屋门。
昏暗的屋里,一股子霉味混着馊气扑面而来。
靠墙的角落,赫然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的右下角,用红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
那是前任村长留下的记号,村里没人不认得。
“这是什么?”
王狗蛋的手指着那几个麻袋,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赵会计。
“你家地里种出来的米,也姓王?”
人群彻底炸了。
“天杀的赵四!那是我家虎子的救命粮啊!”
一个年轻寡妇发出凄厉的尖叫,眼睛充血,疯了一样往前扑。
“怪不得你家能喝上这么稠的粥!我们的娃还在啃树皮!”
“打死他!打死这个断子绝孙的狗东西!”
几个女人眼都红了,抓起地上的土块和石子,就要往上招呼。
赵会计两条腿一软,从板凳上滑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筛糠似的抖着。
“不……不是我……是他!是王狗蛋栽赃我!”
他徒劳地指着王狗蛋,很快又涕泗横流。
“我……我错了……我把粮食还回去……求求你们,饶了我……”
王狗蛋只是俯视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条被碾烂的蛆。
他转过身,面对着一张张被愤怒和期盼扭曲的脸。
“粮食,一粒都不能少地还回去。”
“从今天起,赵四,不再是村里的会计。”
“这粮仓,我王狗蛋说了算。谁,不服?”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过了好几息,才有一个女人颤巍巍地喊了出来。
“没不服!”
“我们都听强哥的!”
“就该让强哥管着!”
欢呼声中,赵会计瘫在地上。
他那目光里的怨毒,像化不开的脓血,黏在王狗蛋的背影上。
王狗蛋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院子。
李春花几步追了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不然呢?”
王狗蛋停住脚,回头看她。
“宰了他?”
李春花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能把那个字说出口。
“他这条贱命,活着的用处比死了大。”
王狗蛋的语调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
“至少能让那些心里长草的人瞧瞧,敢伸手,是什么下场。”
李春花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眼睛里的东西,她看不懂,却觉得心慌。
“你……以前不这样。”
王狗蛋愣了片刻,随即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那嫂子是喜欢以前那个我,还是现在这个?”
李春花被他看得脸上发烧。
她的视线慌乱地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那只血肉模糊的拳头上。
“你的手……”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试探着碰了碰他手背上凝固的血痂。
指尖刚碰到他手背上那粗糙滚烫的皮肤,一股麻意就从指尖窜了上来。
她的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带着一股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黏糊劲儿。
“还疼不疼?”
王狗蛋嘴角的弧度收敛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那份没掺假的心疼。
一股莫名的燥热从胸口往上窜。
这感觉比伤口上的刺痛,更让他坐立难安。
“不疼。”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有些干。
话音刚落,他像被烫到一样抽回手。
转身时,肩膀重重撞在歪斜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李春花站在原地,看着他近乎逃窜的背影。
心口那股又烫又麻的感觉,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远处的屋檐下,张秀云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收回视线,落在石桌上那张画着活路的羊皮,和自己写满了规划的草纸上。
这个男人,正用最野蛮的法子,建立最原始的规矩。
可光有规矩是不够的。
赵会计这条毒蛇只是被拔了牙,他种下的毒却还在村里蔓延。
人心,远比粮食难管。
她捏着笔杆的手指,一寸寸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