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的事儿,让整个王家坳都炸了锅。
井台边,两个女人费力地绞着辘轳,压着嗓子说话。
“听说了没?王狗蛋把粮仓给砸了!”
“我亲眼见的!那铜锁,三拳就给干开了,满手都是血!”
“我的天爷,他这是不要命了!赵会计能饶了他?”
“饶不了又咋样?咱家可是实打实分到粮食了!”
“要我说,王狗蛋这事儿,办得爷们!”
“嘘……小点声!小心赵会计那边的耳朵!”
女人们噤了声。
可她们的腰杆子却比往日挺直了些,眼神里也透着一股活泛劲儿。
王狗蛋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坐在粮仓门口,那根削尖的木棍横在腿上。
谁来领粮,他那双眼睛就死死盯着称杆。
被他看上一眼,谁心里都发毛,不敢起半点贪念。
他不说话,但没人敢在称上动手脚。
直到太阳落山,最后一家领完粮,祠堂前才彻底安静下来。
那点粮食,是全村人吊着命的绳子。
可这绳子,最多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后呢?
风一吹,他拳头上干涸的伤口传来一阵阵刺痛。
他没回家,转身朝着村西头走去。
那是张秀云家。
前任村长的遗孀,读过书,在村里是个特殊的存在。
她家的院墙是村里最齐整的,门口也扫得干干净净,和这破败的村子格格不入。
王狗蛋站在门口,习惯性地将手在破烂的裤子上蹭了蹭,才抬手敲门。
“谁?”
里头传来张秀云的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情绪。
“我,王狗蛋。”
门内沉默了片刻,才开了一道缝。
张秀云站在门后,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身形笔直,打量他的目光也直,不远不近。
“有事?”
“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这村子,怎么活下去。”
张秀云捏着门板的手指白了白,最后还是让开了身子。
“进来吧。”
王狗蛋进了院子。
院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石桌石凳都擦得干净,让他一时有些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坐。”
张秀云指了指石凳,自己也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石桌的距离。
“说吧。”
“粮仓里的粮食,最多撑两个月。”
“两个月后,怎么办?”
张秀云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石桌。
“你想说什么?”
“我想让这村子活下去。”
王狗蛋抬起头,目光钉在她身上,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不想看着大家饿死。”
张秀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那双眼睛里,平日的痞气没了,只剩下一股执拗的认真。
“你有什么办法?”
“没有。”
王狗蛋摇头。
“所以我来找你。”
“找我?”
“你读过书,脑子比我好使。”
王狗蛋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鞣制过的,皱巴巴的羊皮。
“这是我这几年画的,山里能找到吃的地方,我都标出来了。”
“你帮我算算,靠这些,够不够全村人活到明年开春。”
张秀云接过羊皮,指尖触碰到上面还带着他体温的粗糙质感。
她借着月光展开。
上面的线条歪歪扭扭,字也丑,但每一处标记都清晰无比。
哪里有野果,哪里有能吃的草根,哪条沟里可能有野兔,都画得明明白白。
“你……”
张秀云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地过了一遍。
“为什么要做这些?”
“我也是王家坳的人。”
王狗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在这儿长大。”
张秀云的喉咙有些发紧。
她垂下眼帘,将羊皮铺在石桌上。
“你想让我帮你规划?”
“对。”
“我能得到什么?”
“你和这个村子,都能活下去。”
张秀云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身,走进屋里,拿出纸和笔,还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坐近点,我给你算。”
两个人就着微弱的灯光,在院子里算了一夜。
王狗蛋就坐在旁边,看着灯光下她认真的侧脸。
灯光映着她白净的脸,连带着眉眼间那点冷意,都化开了些。
“看什么?”
张秀云突然抬头,清亮的目光直直看向他。
“没什么。”
王狗蛋移开视线,耳朵有些发烫。
“就是觉得,你跟村里其他女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们眼里只有吃的。”
王狗蛋身子前倾了些,声音也跟着沉下来。
“你眼里,有路。”
她握笔的手顿住,脸上那层霜色化开一瞬,很快又敛了回去。
“你倒是会说话。”
“实话。”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算出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张秀云放下了笔。
“按你这张图上的东西,如果运气好,省着点吃,勉强能撑到开春。”
“但有个前提。”
“什么?”
“你得保证,每次进山,都不会空手而归。”
“而且,不能出事。”
王狗蛋嗯了一声,下颌线绷紧。
“我尽力。”
“还有。”
张秀云看着他,灯火在她瞳仁里跳动,映出两点针尖似的光。
“赵会计,你打算怎么处置?”
“他?”
提到赵会计,王狗蛋脸上的神情冷了下来。
“他要是安分,我就当没这个人。”
“他要是不安分……”
“杀了他?”
“不。”
王狗蛋摇头。
“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但我会让他明白,王家坳,现在是谁的规矩说了算。”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
“我不聪明。”
王狗蛋站起身。
“我就是想活着。”
他说完,转身就走。
“王狗蛋。”
张秀云叫住他。
“嗯?”
“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来找我。”
王狗蛋回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好。”
他走出院子,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吞了。
张秀云站在院中,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未动。
她低头,看向石桌上那张画着活路的羊皮,和自己写满了规划的草纸。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
这个男人,是疯子,是野狼。
但也可能……是王家坳唯一的生路。
她拿起草纸,眉间又拧成了一个疙瘩。
计划虽好,但执行起来,处处都是难关。
更何况,赵会计那条毒蛇,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