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3:32:02

天刚蒙蒙亮,村里的祠堂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赵会计拄着拐杖站在粮仓门前,手里晃着那把生了锈的铜锁。

“都听好了,今儿个开始,粮食按新规矩分!”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在清晨的雾气里像锥子一样扎人耳朵。

“啥新规矩?”

人群里有人问。

“很简单。”

赵会计的三角眼扫过众人,目光最后落到李春花身上。

那审视的眼神让她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襟。

“想领粮,就得拿东西换,没东西的,就得出力气。”

“出啥力气?”

“男人的活儿女人干不了,但女人的活儿,总能干吧?”

他说着,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比如说,给我这个老头子洗洗衣裳,做做饭,陪我说说话,解解闷儿。”

人群里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李春花站在人群后头,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赵会计,你这是啥意思?”

“啥意思?”

赵会计笑得更阴险了。

“春花啊,你家虎子正长身体,总不能天天喝糠水吧?”

“你要是愿意晚上到我屋里坐坐,聊聊天,我保证你家粮食管够。”

李春花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留下几道深红的月牙印。

疼得她眼眶发红。

她脑子里全是虎子舔碗的样子,还有他饿得去啃炕席的模样。

“我……”

“春花姐,你可别答应他!”

人群里有年轻的寡妇小声劝。

“不答应?不答应就饿死!”

赵会计一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我告诉你们,现在这村里,我说了算!”

“王狗蛋那小杂种能打几只兔子?够你们吃几天?”

“粮仓的钥匙在我手里,你们谁敢不听我的?”

李春花咬紧了后槽牙。

她往前走了一步。

“行,我答应你。”

她的话音出口,嘴唇被自己咬破,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

“但你得先给我家虎子发三天的口粮。”

“哟,还跟我谈条件?”

赵会计眯着眼,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她。

“也行,不过得先办事,后给粮。”

“今晚,你就到我屋里来。”

李春花的身子轻微地晃动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春花!”

人群里有人想拉她。

“别管我。”

李春花甩开那只手,眼神空洞,没了焦距。

“为了虎子,我啥都能忍。”

“哈哈哈,这才对嘛!”

赵会计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春花你是个聪明人。”

“等你伺候好了我,以后你家的日子,保准比别人家强!”

他说着,那只枯瘦如柴的手伸了出来。

带着一股老人特有的腥气,直冲李春花细嫩的脸颊。

那只手腕在半空中被截停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五指猛然收拢。

赵会计只听见自己腕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剧痛钻心。

“赵会计,大清早的就欺负寡妇,你这把老骨头,还真硬朗啊。”

王狗蛋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后头。

他一身露水,头发还湿漉漉的。

显然是刚从山里回来。

“王,王狗蛋?”

赵会计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

“你,你来干啥?”

“路过。”

王狗蛋甩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到李春花身前,高大的身形把她整个挡在了身后。

“听说赵会计要改规矩,我来瞧瞧热闹。”

“这,这不关你的事!”

赵会计往后退了一步,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粮仓是公家的,我是会计,我说了算!”

“是吗?”

王狗蛋歪着头,嘴角那点笑意,看得人心里发凉。

“那我问你,这粮仓里的粮食,是公家分的,还是你自己种的?”

“这……”

“既然是公家的,凭啥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我是会计!”

“会计就能白占便宜?”

王狗蛋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赵会计,你这规矩,我不服。”

“你不服?”

赵会计梗着脖子吼道。

“你算老几?你一个绝户,有啥资格跟我叫板?”

“绝户咋了?”

王狗蛋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砸在人心口上。

“绝户也是人,也得吃饭。”

“你要是敢动春花嫂子一根手指头,我就敢把你这粮仓砸了。”

“你敢!”

“你试试?”

王狗蛋脸上没了半点笑意。

那道目光死死钉在赵会计身上。

赵会计喉咙发干,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感觉自己脖颈的皮肉都在发紧。

对方的眼神让他觉得,下一刻自己的咽喉就会被咬穿。

“你,你这是要造反!”

“我就造反了,你能咋样?”

王狗蛋说着,一脚踹在粮仓门上。

那扇旧木门被他踹得木屑横飞。

“王狗蛋!你疯了!”

赵会计的嗓音劈了。

“我没疯。”

王狗蛋转过身,看向围观的众人。

“我就是看不惯有人拿粮食欺负人。”

“这粮仓里的粮食,是大家的,不是赵会计一个人的。”

“谁想领粮,就按人头分,谁也别想多占便宜。”

人群里骚动起来,女人们交头接耳。

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扫着。

“他真敢啊……”

“可,可钥匙在赵会计手里……”

“钥匙?”

王狗蛋的嘴角扯了一下。

“钥匙算个屁。”

他说完,攥紧的拳头对着那把铜锁就砸了下去。

第一拳,骨头和金属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

第二拳,拳峰上的皮肉绽开,血溅在铜锁上。

第三拳,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那铜锁的锁梁再也撑不住,裂开了。

铜锁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粮仓的门被他一把推开。

里头堆着的粮食,在晨光里泛着诱人的光。

围观的女人都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这么多粮食……”

“够吃好久了……”

终于有人鼓起勇气质问。

“赵会计,你藏了这么多粮食,就为了要挟我们?”

赵会计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我,我这是为了大家好……”

“为了大家好?”

王狗蛋打断他。

“你要是真为了大家好,就不会拿粮食换女人。”

“你就是个老色鬼,仗着手里有点权,就想占便宜。”

“我告诉你,从今天起,这粮仓,我看着。”

“谁想领粮,就来找我。”

“按人头分,谁也别想多占,谁也别想少拿。”

短暂的沉默过后,人群里爆发出欢呼。

“好!”

“王狗蛋说得对!”

“以后就听王狗蛋的!”

赵会计瘫在地上。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看着王狗蛋,眼神怨毒。

“王狗蛋,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

王狗蛋转过身,看向李春花。

“嫂子,走吧。”

李春花站在原地,眼眶通红。

她看着王狗蛋那只往下滴血的拳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的手……”

“没事儿。”

王狗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砸个锁而已,不碍事。”

“你……”

李春花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冲上前,一把攥住他那只血肉模糊的手。

一滴热烫的液体落在他的手背伤口上,激得他肌肉瞬间绷紧。

“你为啥……要帮我?”

王狗蛋想把手抽回来,可她的五指收得更紧,不容他挣脱分毫。

他眼神游移,最后落在她哭得通红的眼睛上,声音生硬又别扭。

“哭什么哭?有粮食了!”

李春花哭声停了。

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光看着他。

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少年。

那张带着痞气的脸上,满是一种让她心口发酸的笨拙。

不远处,赵会计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又长又歪。

透着一股不甘心的阴狠,随时准备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