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村里的祠堂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赵会计拄着拐杖站在粮仓门前,手里晃着那把生了锈的铜锁。
“都听好了,今儿个开始,粮食按新规矩分!”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在清晨的雾气里像锥子一样扎人耳朵。
“啥新规矩?”
人群里有人问。
“很简单。”
赵会计的三角眼扫过众人,目光最后落到李春花身上。
那审视的眼神让她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襟。
“想领粮,就得拿东西换,没东西的,就得出力气。”
“出啥力气?”
“男人的活儿女人干不了,但女人的活儿,总能干吧?”
他说着,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比如说,给我这个老头子洗洗衣裳,做做饭,陪我说说话,解解闷儿。”
人群里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李春花站在人群后头,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赵会计,你这是啥意思?”
“啥意思?”
赵会计笑得更阴险了。
“春花啊,你家虎子正长身体,总不能天天喝糠水吧?”
“你要是愿意晚上到我屋里坐坐,聊聊天,我保证你家粮食管够。”
李春花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留下几道深红的月牙印。
疼得她眼眶发红。
她脑子里全是虎子舔碗的样子,还有他饿得去啃炕席的模样。
“我……”
“春花姐,你可别答应他!”
人群里有年轻的寡妇小声劝。
“不答应?不答应就饿死!”
赵会计一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我告诉你们,现在这村里,我说了算!”
“王狗蛋那小杂种能打几只兔子?够你们吃几天?”
“粮仓的钥匙在我手里,你们谁敢不听我的?”
李春花咬紧了后槽牙。
她往前走了一步。
“行,我答应你。”
她的话音出口,嘴唇被自己咬破,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
“但你得先给我家虎子发三天的口粮。”
“哟,还跟我谈条件?”
赵会计眯着眼,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她。
“也行,不过得先办事,后给粮。”
“今晚,你就到我屋里来。”
李春花的身子轻微地晃动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春花!”
人群里有人想拉她。
“别管我。”
李春花甩开那只手,眼神空洞,没了焦距。
“为了虎子,我啥都能忍。”
“哈哈哈,这才对嘛!”
赵会计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春花你是个聪明人。”
“等你伺候好了我,以后你家的日子,保准比别人家强!”
他说着,那只枯瘦如柴的手伸了出来。
带着一股老人特有的腥气,直冲李春花细嫩的脸颊。
那只手腕在半空中被截停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五指猛然收拢。
赵会计只听见自己腕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剧痛钻心。
“赵会计,大清早的就欺负寡妇,你这把老骨头,还真硬朗啊。”
王狗蛋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后头。
他一身露水,头发还湿漉漉的。
显然是刚从山里回来。
“王,王狗蛋?”
赵会计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
“你,你来干啥?”
“路过。”
王狗蛋甩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到李春花身前,高大的身形把她整个挡在了身后。
“听说赵会计要改规矩,我来瞧瞧热闹。”
“这,这不关你的事!”
赵会计往后退了一步,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粮仓是公家的,我是会计,我说了算!”
“是吗?”
王狗蛋歪着头,嘴角那点笑意,看得人心里发凉。
“那我问你,这粮仓里的粮食,是公家分的,还是你自己种的?”
“这……”
“既然是公家的,凭啥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我是会计!”
“会计就能白占便宜?”
王狗蛋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赵会计,你这规矩,我不服。”
“你不服?”
赵会计梗着脖子吼道。
“你算老几?你一个绝户,有啥资格跟我叫板?”
“绝户咋了?”
王狗蛋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砸在人心口上。
“绝户也是人,也得吃饭。”
“你要是敢动春花嫂子一根手指头,我就敢把你这粮仓砸了。”
“你敢!”
“你试试?”
王狗蛋脸上没了半点笑意。
那道目光死死钉在赵会计身上。
赵会计喉咙发干,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感觉自己脖颈的皮肉都在发紧。
对方的眼神让他觉得,下一刻自己的咽喉就会被咬穿。
“你,你这是要造反!”
“我就造反了,你能咋样?”
王狗蛋说着,一脚踹在粮仓门上。
那扇旧木门被他踹得木屑横飞。
“王狗蛋!你疯了!”
赵会计的嗓音劈了。
“我没疯。”
王狗蛋转过身,看向围观的众人。
“我就是看不惯有人拿粮食欺负人。”
“这粮仓里的粮食,是大家的,不是赵会计一个人的。”
“谁想领粮,就按人头分,谁也别想多占便宜。”
人群里骚动起来,女人们交头接耳。
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扫着。
“他真敢啊……”
“可,可钥匙在赵会计手里……”
“钥匙?”
王狗蛋的嘴角扯了一下。
“钥匙算个屁。”
他说完,攥紧的拳头对着那把铜锁就砸了下去。
第一拳,骨头和金属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
第二拳,拳峰上的皮肉绽开,血溅在铜锁上。
第三拳,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那铜锁的锁梁再也撑不住,裂开了。
铜锁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粮仓的门被他一把推开。
里头堆着的粮食,在晨光里泛着诱人的光。
围观的女人都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这么多粮食……”
“够吃好久了……”
终于有人鼓起勇气质问。
“赵会计,你藏了这么多粮食,就为了要挟我们?”
赵会计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我,我这是为了大家好……”
“为了大家好?”
王狗蛋打断他。
“你要是真为了大家好,就不会拿粮食换女人。”
“你就是个老色鬼,仗着手里有点权,就想占便宜。”
“我告诉你,从今天起,这粮仓,我看着。”
“谁想领粮,就来找我。”
“按人头分,谁也别想多占,谁也别想少拿。”
短暂的沉默过后,人群里爆发出欢呼。
“好!”
“王狗蛋说得对!”
“以后就听王狗蛋的!”
赵会计瘫在地上。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看着王狗蛋,眼神怨毒。
“王狗蛋,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
王狗蛋转过身,看向李春花。
“嫂子,走吧。”
李春花站在原地,眼眶通红。
她看着王狗蛋那只往下滴血的拳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的手……”
“没事儿。”
王狗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砸个锁而已,不碍事。”
“你……”
李春花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冲上前,一把攥住他那只血肉模糊的手。
一滴热烫的液体落在他的手背伤口上,激得他肌肉瞬间绷紧。
“你为啥……要帮我?”
王狗蛋想把手抽回来,可她的五指收得更紧,不容他挣脱分毫。
他眼神游移,最后落在她哭得通红的眼睛上,声音生硬又别扭。
“哭什么哭?有粮食了!”
李春花哭声停了。
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光看着他。
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少年。
那张带着痞气的脸上,满是一种让她心口发酸的笨拙。
不远处,赵会计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又长又歪。
透着一股不甘心的阴狠,随时准备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