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王家坳的夜,黑得不见底。
伸手出去,都瞧不见自个儿的指头。
李春花坐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白天那块野猪肉。
肉早就凉透了。
可那股子温热还在手心里烙着,烫得她心神不宁。
虎子早就睡了。
睡梦里还在砸吧嘴,嘴角挂着油星子。
那块肉,她切了一半给虎子炖了。
剩下的藏在罐子里,舍不得动。
院门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划破了寂静。
李春花后背的汗毛根根立起,手里的肉差点掉在地上。
“谁?”
她压低声音问。
没人应。
她摸起灶台边的擀面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
“再不说话我喊人了!”
门外还是没动静。
她咬咬牙,一把拽开了门栓。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山野的湿气扑面而来。
月光下,一个黑影靠在门框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王狗蛋?!”
李春花手里的擀面杖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王狗蛋抬起头。
月光下,他一张脸白得瘆人。
只有那双眼睛还燃着火,嘴角咧开,带着邪气。
“嫂子,开门挺快啊,是不是在等我?”
“你,你这是怎么了?”
李春花想去扶他,手伸到半道又缩了回去。
“没事儿,就是跟山里的野猪干了一架。”
王狗蛋说着,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
两只肥硕的野兔,皮毛还湿漉漉的,带着新鲜的血。
“这是?”
“那萝卜的利息。”
王狗蛋撑着门框站直了身子。
“够不够?”
李春花木在原地。
她看看地上的兔子,又看看王狗蛋。
这小子一身都是伤。
左臂上有一道口子,深得能看见白骨。
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你疯了?为了两只兔子,差点把命搭进去?”
“值啊。”
王狗蛋咧嘴笑了。
“嫂子的萝卜,金贵着呢。”
李春花的喉口堵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行了,东西给你了,我走了。”
王狗蛋转身要走,脚下一个踉跄,身子朝前栽去。
“你站住!”
李春花也不知哪来的胆子,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那胳膊硬得跟铁条似的,热度烫手。
“你发烧了!”
“没事儿,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睡个屁!你这样回去,明天就得让人抬出来!”
李春花说着,硬是把他往屋里拖。
王狗蛋也没挣扎,任由她拽着。
进了屋,李春花把他按在凳子上,转身去烧水。
“嫂子,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怕人说闲话?”
王狗蛋靠在墙上,半阖着眼,声音里满是捉弄的意味。
“说就说呗,反正我名声早就臭了。”
李春花头也不回,往灶里添柴的动作顿了一下。
“再说了,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我还能怕你不成?”
“那可说不准。”
王狗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这人,越是半死不活,越是危险。”
李春花的脸颊发烫。
她端着热水走过来,把毛巾用力甩在他脸上。
“闭嘴!”
王狗蛋笑了,笑声牵扯到伤处,让他闷哼了一声。
李春花看着他胳膊上的伤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得缝针。”
“缝啥针,抹点草药就行。”
“你懂个屁!”
李春花难得说了脏话。
“这么深的口子,不缝针会烂的!”
“那就烂呗,反正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你!”
李春花气得手指都在发颤。
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根针,在火上烤了烤。
“忍着点。”
“嫂子要给我缝针?”
王狗蛋扬了扬眉毛。
“手艺咋样?”
“不咋样,缝歪了你可别怪我。”
李春花说着,针尖已经扎进了他的皮肉。
王狗蛋的身子瞬间绷直,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可他嘴唇都咬白了,也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疼就喊出来,憋着干啥?”
“不疼。”
王狗蛋咬着牙。
“嫂子的手,又轻又软,舒服着呢。”
李春花的手腕一抖,针扎偏了。
“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这不是正经着吗?”
王狗蛋抬眼看她,那眼神里的捉弄都快溢出来了。
“嫂子,你脸红啥?”
“谁脸红了?是屋里太热!”
李春花又气又急,咬着下唇,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一针一线,她缝得格外仔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颤动的睫毛上。
王狗蛋就这么看着她。
看她咬着下唇专注的样子,看她额前落下的碎发,看她衣襟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曲线。
“嫂子。”
“嗯?”
“你真好看。”
李春花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撞进王狗蛋那双在月光下亮得灼人的眼睛里。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说真的。”
王狗蛋的声音很轻,钻进她耳朵里,让她心里一阵发麻。
“比村里所有女人都好看。”
“你见过几个女人?”
“就见过你一个。”
李春花觉得自己的心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行了,缝好了。”
她收起针线,转身就要躲开。
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握住了。
“嫂子。”
“干,干啥?”
“谢谢。”
王狗蛋的声音里没有了调笑,让李春花不敢看他。
“谢啥,你不是给了兔子吗?”
“不是因为兔子。”
王狗蛋的手收紧了一些。
“是因为你没把我当贼。”
李春花的鼻腔涌上一股酸涩。
她想起村里人看王狗蛋的眼神。
那种防备,那种厌恶,那种恨不得他去死的恶毒。
“你本来就不是贼。”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就是饿了。”
王狗蛋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松开手,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
“嫂子,你要是早几年嫁给我就好了。”
李春花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着了。
“你,你说啥胡话呢?我都能当你娘了!”
“当娘也行。”
王狗蛋的嘴角咧开,笑得不怀好意。
“反正我啥都缺。”
“滚!”
李春花抓起毛巾就砸过去。
王狗蛋笑着接住,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没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李春花坐在灶台边,看着他的睡颜。
月光下,这小子的脸上少了白天的痞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干净。
她叹了口气,起身去收拾那两只兔子。
***
第二天一早,村里又炸了锅。
“你们闻到没?李春花家飘出肉香了!”
“大清早的,哪来的肉?”
“肯定是王狗蛋给的!”
“我昨晚看见王狗蛋进她家了,大半夜的,孤男寡女的,啧啧啧……”
风言风语在天亮前就传遍了整个王家坳。
李春花站在院子里。
听着外头的议论,一张脸冷得能刮下霜来。
“娘,外头的人在说啥?”
虎子啃着兔腿,含糊不清地问。
“没说啥,吃你的肉。”
李春花摸摸他的头,眼神却愈发冰冷。
院门外,几个女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春花,听说王狗蛋昨晚在你家过夜了?”
打头的是村东头的刘寡妇。
她一边说,眼睛一边往屋里那口炖肉的锅上瞟。
“是又咋样?”
李春花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哎呀,这可不兴啊!你一个寡妇,名声要紧!”
“名声能当饭吃?”
李春花说着,端起一碗炖得香喷喷的兔肉。
她当着她们的面,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那几个女人看得眼睛都直了,喉咙上下滚动。
“你,你这是……”
“王狗蛋给的。”
李春花擦擦嘴,目光在她们脸上一一扫过。
“怎么着?羡慕了?也想晚上梦里都嚼着肉腥味儿?”
几个女人的脸色变幻不定。
“想要就自己去找他要去,别在我这儿嚼舌根,烦人!”
李春花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院门外,那几个女人面面相觑。
“这李春花,是不是跟王狗蛋好上了?”
“肯定是!要不然王狗蛋能对她这么好?”
“唉,也是,现在这世道,有口吃的比啥都强。”
“要不,咱们也去找王狗蛋?”
“你敢?不怕赵会计收拾你?”
几个女人嘀嘀咕咕地散了。
不远处的墙角,赵会计将一切收入眼底,嘴角耷拉下来。
“王狗蛋……李春花……”
他的三角眼眯成一条缝,里面全是算计。
一个有蛮力,一个有泼劲。
真让他们搅和到一起,这村里的粮食,怕就不是我说了算了。
“很好,很好啊……”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又长又歪。
院子里,李春花靠在门板上,手里还端着那碗兔肉。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肉。
昨晚王狗蛋手掌的滚烫温度,还烙在碗底。
那温度透过陶瓷,传到她的指尖。
心口那股又酸又麻的感觉又翻涌上来。
她捏紧了碗,骨节绷得发硬。
“疯子……”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眼底却不受控地漫上一层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