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花的脸颊发烫,一直烧到了脖子根。
那股热气混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汗味和泥土味,像一张网,把她牢牢罩住。
她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王狗蛋那双在月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
“滚!”
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
用尽全力一把推在王狗蛋结实的胸膛上,转身就跑。
那触感硬邦邦的,跟山里的石头一样,烫得她手心发麻。
她逃回了家,一头撞开院门,连门都忘了闩。
屋里黑得看不见手指。
灶台边传来一阵啃噬声。
很细微,让人心慌。
她儿子虎子蹲在那儿。
手里攥着一块从破炕席上撕下来的边角,正机械地往嘴里塞。
“虎子!”
李春花的心口抽紧了。
她冲过去,一把夺过那块席子。
她的手在发抖。
虎子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大得吓人,嘴唇干得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娘……我饿。”
他的声音细微得跟猫叫一样。
李春花的心里像被刀子慢慢地剜着,一阵阵地疼。
她转身去摸米缸。
冰凉的手伸进去,在粗糙的缸底刮了半天。
空的。
连一粒米都摸不到,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她的手停在缸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娘,咱家还有吃的吗?”
虎子爬过来,小手拽着她的裤腿,轻轻摇晃。
李春花咬紧了后槽牙,把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
“有,娘给你找。”
她在屋里翻箱倒柜。
柜子里,床底下,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最后,她在灶台后头的破罐子里,找到了小半把糠。
那是喂猪都嫌剌嗓子的东西。
她用指尖捻起一点,放在掌心,手抖得不成样子。
“虎子,等着,娘给你煮粥。”
她把糠倒进锅里,舀了半瓢水,又拆了一块松动的门板塞进灶膛。
火苗呼地窜起来,映得她脸上全是汗。
锅里的水开了。
几点糠皮在浑浊的水里翻滚,散发出一股隐约的酸臭味。
她用勺子麻木地搅着。
眼泪终于没忍住。
一滴一滴砸进锅里,没有一点声响。
“娘,好了吗?”
虎子趴在灶台边,小鼻子用力嗅着,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渴望。
“快了,快了。”
李春花把粥盛出来,稀得能照见人影。
虎子顾不上烫,端起碗,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
喝完,他伸出舌头,仔细地舔着碗里碗外,眼睛还巴巴地盯着锅。
“娘,还有吗?”
李春花看着空空如也的铁锅,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了,明天……明天娘再给你想办法。”
虎子没哭,只是懂事地点点头。
他又挪回墙角,捡起那块被抢走的炕席。
李春花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把脸埋在他油腻腻的头发里。
她想起刚才在老槐树下,王狗蛋递过来的那截水灵灵的萝卜。
那股清甜的味道,还在她舌根底下打转,久久不散。
她恨自己。
恨自己没出息地跑了。
也恨自己,竟该死地有点想那口萝卜。
***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炸了锅。
“出事了!赵会计把林寡妇家的门给堵了!”
“说是抓偷粮的贼!”
李春花正在院子里对着天空发呆。
听到动静,她身子一震,站了起来。
她胡乱在身上擦了擦手,拔腿就往村东头跑。
林寡妇家院子外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赵会计站在门口。
他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指着紧闭的屋门,嗓子又尖又利。
“林寡妇!你今天要是不把偷的粮食交出来,我就报到公社去,让你去蹲大牢!”
屋里传来林寡妇压抑的哭声。
“赵会计,我真的没偷粮食啊!我家穷得连个米缸都没有!”
“没偷?”
赵会计的三角眼里满是恶毒。
“那我昨晚怎么闻到你家飘出肉香了?”
“那,那是我在山脚捡的死田鼠。”
“放屁!田鼠能有那么香?你当我鼻子是摆设?”
赵会计说着,抬脚就要去踹门。
李春花再也看不下去,一把推开人群挤了进去。
“赵会计,大清早的你这是干啥?”
赵会计回头看见是她。
他浑浊的眼睛立刻黏在了她身上,透着股贪婪。
“哟,是春花啊。我这是为村里除害,抓偷公粮的贼。”
“她家穷得叮当响,拿啥偷?”
李春花将哭哭啼啼的林寡妇拉到身后,挡得严严实实。
赵会计的脸沉了下来。
“李春花,你这是要护着她?”
“我就是看不惯你一个大男人,欺负孤儿寡母!”
“欺负?”
赵会计冷笑一声,瘸着腿凑近了。
他压低声音,嘴里的臭气几乎喷到她脸上。
“我这是秉公办事!你要是识相,晚上到我家炕上来,我保证你家虎子顿顿有白面馍馍吃。”
他说着,那只枯柴一样的手就想来抓李春花的胳膊。
那只手还没碰到她,李春花就触电般地甩开了胳膊,眼里全是恶心。
“你做梦!”
赵会计的脸彻底黑了,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好你个李春花!你有骨气!我看你能撑几天!你就等着跟你儿子一起餓死吧!”
他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突然被钉在了原地。
院子外头,王狗蛋不知何时来了,正懒洋洋地靠着土墙。
他手里拿着一根新削的木棍,棍尖锋利,正一下一下地戳着地上的土。
“哟,赵会计,大清早的就审案呢?鼻子这么灵,莫不是闻到谁家婆娘裤裆里的味儿了?”
王狗蛋的声音穿透人群,每个字都抽在人耳朵里,火辣辣的。
赵会计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王狗蛋!这里没你的事!滚开!”
“咋就没我的事了?”
王狗蛋站直了身子,拖着木棍走进院子。
棍子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赵会计跟前。
高大的身影将早晨的阳光挡得一干二净,把赵会计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你说她家有肉香,证据呢?”
“我,我闻到了!”
王狗蛋嗤笑一声,往前又逼近一步。
“呵,那你家天天飘着油腥味,是不是把全村的口粮都偷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会计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个小王八蛋,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
王狗蛋脸上的笑意收敛得干干净净,眼神里的温度也跟着没了。
“但我知道,谁的手要是乱伸,我就敢打断谁的腿。”
他手腕一抖,木棍噗的一声,戳在赵会计的脚前。
整根棍子,入土三分。
赵会计吓得一哆嗦,差点瘫在地上。
王狗蛋不再看他,转身一脚踹开屋门。
屋里家徒四壁,墙角有个破罐子,里头空空如也,耗子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
他转过身,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会计,看得后者心里发毛。
“赵会计,肉呢?”
赵会计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被那眼神盯得浑身发毛,腿肚子直转筋。
“肯定,肯定是藏起来了!”
他嘴硬道。
“藏哪儿了?藏你裤裆里了吗?掏出来我瞧瞧。”
王狗蛋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扇在赵会计脸上,火辣辣的疼。
赵会计咬着牙,最后怨毒地瞪了王狗蛋一眼,拄着拐杖,几乎是落荒而逃。
“王狗蛋,你给我等着!”
等他走远了,看热闹的人也识趣地散了。
院子里只剩下李春花,林寡妇,还有王狗蛋。
李春花看着王狗蛋的背影,眼神复杂得自己都理不清。
“你……”
“路过。”
王狗蛋打断她,随手把地上的木棍拔了出来。
他从破烂的怀里掏出一个用干净的大叶子包着的东西,不容分说地塞进她手里。
东西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温热。
是一块野猪肉。
足有巴掌大,肥瘦相间,烤得滋滋冒油。
“这是?”
李春花愣住了,手里的温度烫得她心尖一颤。
“给虎子。”
王狗蛋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王狗蛋!”
她脱口喊了一声。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留给她一个宽阔的后背。
“山里危险。”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王狗蛋的身影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句。
“饿肚子,更危险。”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晨光里。
李春花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肉,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烫着她的皮肤。
她把肉紧紧地按在自己胸口。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