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3:31:59

李春花的脸颊发烫,一直烧到了脖子根。

那股热气混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汗味和泥土味,像一张网,把她牢牢罩住。

她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王狗蛋那双在月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

“滚!”

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

用尽全力一把推在王狗蛋结实的胸膛上,转身就跑。

那触感硬邦邦的,跟山里的石头一样,烫得她手心发麻。

她逃回了家,一头撞开院门,连门都忘了闩。

屋里黑得看不见手指。

灶台边传来一阵啃噬声。

很细微,让人心慌。

她儿子虎子蹲在那儿。

手里攥着一块从破炕席上撕下来的边角,正机械地往嘴里塞。

“虎子!”

李春花的心口抽紧了。

她冲过去,一把夺过那块席子。

她的手在发抖。

虎子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大得吓人,嘴唇干得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娘……我饿。”

他的声音细微得跟猫叫一样。

李春花的心里像被刀子慢慢地剜着,一阵阵地疼。

她转身去摸米缸。

冰凉的手伸进去,在粗糙的缸底刮了半天。

空的。

连一粒米都摸不到,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她的手停在缸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娘,咱家还有吃的吗?”

虎子爬过来,小手拽着她的裤腿,轻轻摇晃。

李春花咬紧了后槽牙,把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

“有,娘给你找。”

她在屋里翻箱倒柜。

柜子里,床底下,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最后,她在灶台后头的破罐子里,找到了小半把糠。

那是喂猪都嫌剌嗓子的东西。

她用指尖捻起一点,放在掌心,手抖得不成样子。

“虎子,等着,娘给你煮粥。”

她把糠倒进锅里,舀了半瓢水,又拆了一块松动的门板塞进灶膛。

火苗呼地窜起来,映得她脸上全是汗。

锅里的水开了。

几点糠皮在浑浊的水里翻滚,散发出一股隐约的酸臭味。

她用勺子麻木地搅着。

眼泪终于没忍住。

一滴一滴砸进锅里,没有一点声响。

“娘,好了吗?”

虎子趴在灶台边,小鼻子用力嗅着,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渴望。

“快了,快了。”

李春花把粥盛出来,稀得能照见人影。

虎子顾不上烫,端起碗,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

喝完,他伸出舌头,仔细地舔着碗里碗外,眼睛还巴巴地盯着锅。

“娘,还有吗?”

李春花看着空空如也的铁锅,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了,明天……明天娘再给你想办法。”

虎子没哭,只是懂事地点点头。

他又挪回墙角,捡起那块被抢走的炕席。

李春花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把脸埋在他油腻腻的头发里。

她想起刚才在老槐树下,王狗蛋递过来的那截水灵灵的萝卜。

那股清甜的味道,还在她舌根底下打转,久久不散。

她恨自己。

恨自己没出息地跑了。

也恨自己,竟该死地有点想那口萝卜。

***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炸了锅。

“出事了!赵会计把林寡妇家的门给堵了!”

“说是抓偷粮的贼!”

李春花正在院子里对着天空发呆。

听到动静,她身子一震,站了起来。

她胡乱在身上擦了擦手,拔腿就往村东头跑。

林寡妇家院子外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赵会计站在门口。

他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指着紧闭的屋门,嗓子又尖又利。

“林寡妇!你今天要是不把偷的粮食交出来,我就报到公社去,让你去蹲大牢!”

屋里传来林寡妇压抑的哭声。

“赵会计,我真的没偷粮食啊!我家穷得连个米缸都没有!”

“没偷?”

赵会计的三角眼里满是恶毒。

“那我昨晚怎么闻到你家飘出肉香了?”

“那,那是我在山脚捡的死田鼠。”

“放屁!田鼠能有那么香?你当我鼻子是摆设?”

赵会计说着,抬脚就要去踹门。

李春花再也看不下去,一把推开人群挤了进去。

“赵会计,大清早的你这是干啥?”

赵会计回头看见是她。

他浑浊的眼睛立刻黏在了她身上,透着股贪婪。

“哟,是春花啊。我这是为村里除害,抓偷公粮的贼。”

“她家穷得叮当响,拿啥偷?”

李春花将哭哭啼啼的林寡妇拉到身后,挡得严严实实。

赵会计的脸沉了下来。

“李春花,你这是要护着她?”

“我就是看不惯你一个大男人,欺负孤儿寡母!”

“欺负?”

赵会计冷笑一声,瘸着腿凑近了。

他压低声音,嘴里的臭气几乎喷到她脸上。

“我这是秉公办事!你要是识相,晚上到我家炕上来,我保证你家虎子顿顿有白面馍馍吃。”

他说着,那只枯柴一样的手就想来抓李春花的胳膊。

那只手还没碰到她,李春花就触电般地甩开了胳膊,眼里全是恶心。

“你做梦!”

赵会计的脸彻底黑了,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好你个李春花!你有骨气!我看你能撑几天!你就等着跟你儿子一起餓死吧!”

他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突然被钉在了原地。

院子外头,王狗蛋不知何时来了,正懒洋洋地靠着土墙。

他手里拿着一根新削的木棍,棍尖锋利,正一下一下地戳着地上的土。

“哟,赵会计,大清早的就审案呢?鼻子这么灵,莫不是闻到谁家婆娘裤裆里的味儿了?”

王狗蛋的声音穿透人群,每个字都抽在人耳朵里,火辣辣的。

赵会计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王狗蛋!这里没你的事!滚开!”

“咋就没我的事了?”

王狗蛋站直了身子,拖着木棍走进院子。

棍子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赵会计跟前。

高大的身影将早晨的阳光挡得一干二净,把赵会计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你说她家有肉香,证据呢?”

“我,我闻到了!”

王狗蛋嗤笑一声,往前又逼近一步。

“呵,那你家天天飘着油腥味,是不是把全村的口粮都偷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会计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个小王八蛋,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

王狗蛋脸上的笑意收敛得干干净净,眼神里的温度也跟着没了。

“但我知道,谁的手要是乱伸,我就敢打断谁的腿。”

他手腕一抖,木棍噗的一声,戳在赵会计的脚前。

整根棍子,入土三分。

赵会计吓得一哆嗦,差点瘫在地上。

王狗蛋不再看他,转身一脚踹开屋门。

屋里家徒四壁,墙角有个破罐子,里头空空如也,耗子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

他转过身,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会计,看得后者心里发毛。

“赵会计,肉呢?”

赵会计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被那眼神盯得浑身发毛,腿肚子直转筋。

“肯定,肯定是藏起来了!”

他嘴硬道。

“藏哪儿了?藏你裤裆里了吗?掏出来我瞧瞧。”

王狗蛋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扇在赵会计脸上,火辣辣的疼。

赵会计咬着牙,最后怨毒地瞪了王狗蛋一眼,拄着拐杖,几乎是落荒而逃。

“王狗蛋,你给我等着!”

等他走远了,看热闹的人也识趣地散了。

院子里只剩下李春花,林寡妇,还有王狗蛋。

李春花看着王狗蛋的背影,眼神复杂得自己都理不清。

“你……”

“路过。”

王狗蛋打断她,随手把地上的木棍拔了出来。

他从破烂的怀里掏出一个用干净的大叶子包着的东西,不容分说地塞进她手里。

东西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温热。

是一块野猪肉。

足有巴掌大,肥瘦相间,烤得滋滋冒油。

“这是?”

李春花愣住了,手里的温度烫得她心尖一颤。

“给虎子。”

王狗蛋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王狗蛋!”

她脱口喊了一声。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留给她一个宽阔的后背。

“山里危险。”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王狗蛋的身影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句。

“饿肚子,更危险。”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晨光里。

李春花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肉,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烫着她的皮肤。

她把肉紧紧地按在自己胸口。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