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3:31:27

1952年,王家坳。

天边最后一点亮光,让西山给啃没了。

村里头,烟囱里冒出的烟都细得跟线似的,刚出头就被山风吹散了。

“王狗蛋!你个挨千刀的小王八蛋!”

一声女人的尖叫,把房檐下的麻雀都给吓飞了。

李春花手里捏着半截萝卜秧子,另一只手指着前头跑的黑影,胸口鼓得厉害,那件打了补丁的褂子都快撑开了。

黑影就是王狗蛋。

他手里攥着大半截白萝卜,跑得比兔子都快。

那萝卜是李春花从石头缝里种出来的,跟眼珠子一样宝贝,本想留着给娃啃着玩。

王狗蛋嘴里嚼得嘎嘣脆,甜水直冒,跑起来一点不耽误。

后头的叫骂,在他听来,就跟吃饭的号子一样。

这村里骂他的人海了去了,不差李春花一个。

他就爱挑这种嗓门大,但腿脚不利索的女人家下手。

今天看走眼了。

李春花是村里有名的辣子,两条腿在女人堆里也是头一份。

她男人走那年,她自己能从山里拖回一整棵树,那身板,没几个女人比得上。

“小王八蛋,有种你今晚别回家!”

李春花一边追一边骂,嗓子都喊哑了。

王狗蛋在前头跑,踩着村里的烂泥路,破鞋甩得泥点子到处都是。

路过赵会计家,他还特意慢了半步,对着关紧的门板“呸”吐了一口萝卜渣子。

门开了一道缝,赵会计那张老脸露出来,一双三角眼阴森森地看着王狗蛋的背影。

“小杂种……”

他刚骂出口,王狗蛋人已经没影了。

王狗蛋没停,脚下一拐,钻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边是土墙,有的地方塌了,露着里头的麦秆。

猪圈的臭味混着土腥味灌进鼻子里。

他不但不嫌,反倒觉得这味儿提神。

他手在墙头上一撑,腰上使劲,人就跟壁虎一样悄没声地翻了过去。

落地时腿一弯,半点声响没有。

“小王八蛋,你给我滚出来!”

李春花的声音隔着墙传来,带着喘不上来的气和咳嗽。

她翻不了墙,只能骂骂咧咧地绕远路。

王狗蛋咧开嘴,一排牙在夜色里白得晃眼。

他不急着跑,就在村里兜圈子。

一扇关着的窗户后头,有双眼睛在看他,他都能瞅见窗户纸上拿指头捅出的小窟窿。

他没躲,反而对着那窟窿,把手里的萝卜晃了晃。

窗后的影子立马缩了回去。

他觉得好笑,这死气沉沉的村子,就缺这点动静。

他从张秀云家门口跑过。

那是村长媳妇的家,院墙是村里最齐整的,门口也干净。

门没关严,张秀云正端着盆水要泼,看见他跑过来,端盆的手停在半道。

她的目光跟井水一样,没啥波澜,扫过他,又扫过后面追的李春花,眉头皱了一下。

王狗蛋跟她对了一眼,脚下没停,又绕回了村口。

李春花追得满头是汗,汗水就顺着额角往下淌,先是汇成细流,沿着鬓角钻进脖子,又顺着脊背往下滑。

她身上那件粗布褂子,本就洗得薄了,此刻被汗水浸得透透的,紧紧贴在身上,像是第二层皮肤。

晚风掠过,吹得褂子边角轻轻晃,却更衬得那身段藏都藏不住 —— 纤细的腰肢随着奔跑的动作轻轻扭动,肩头圆润的弧度。

还有被布料勾勒出的流畅脊背线条,都在晚霞的柔光里,透着一股鲜活的劲儿。

她扶着墙,大口喘着气,跟上了岸的鱼一样。

“王狗蛋……你……你有本事……别跑!”

王狗蛋故意慢下来,在她前头不远,站到了村中间的老槐树下。

东边的天幕上,一轮清浅的月亮已经悄悄爬了,月光冷清清地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不动了。

转过身,不慌不忙地看着追上来的李春花。

他站得笔直,在月光底下,身板看着又高又壮。

成天偷鸡摸狗被人追,倒是练出了一副好身子骨,再加上吃百家饭不挑嘴,个子蹿得比谁都快。

这身板,不像个十七八的半大小子,倒像个二十多岁的壮劳力,浑身都是疙瘩肉。

李春花总算追到跟前,两手撑着膝盖,腰弯成了虾米,胸前随着喘气起起伏伏。

“你……你个小畜生!”

她喘得说不囫囵话,半天才挤出一句。

王狗蛋没吭声,就那么看着她。

他把手里的萝卜举起来,当着她的面,又是一大口。

声音很脆,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李春花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火。

可一对上王狗蛋的脸,她那股火气突然就没了。

这小子,没了往常被抓住时的慌张。

他就那么站着,下巴抬着,直勾勾地看过来,跟山里饿了的狼崽子似的。

月光照出他下巴的轮廓,还有他吞东西时滚动的喉结,全是男人的力气。

汗水湿了他额前的头发,几滴汗顺着他晒黑的脖子,流进破烂的领口里,不见了。

李春花的呼吸,彻底乱了。

不是跑的,是别的。

她的视线自己不听使唤,从他那张带着邪气的年轻脸上,挪到他宽宽的肩膀,再到他嚼东西时鼓动的胸膛。

庄稼人,最晓得什么叫力气。

眼前这小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用不完的牛劲。

这玩意儿,在现在的王家坳,比粮食金贵。

村里不是没男人,要么是赵会计那样的老瘪三,要么是还没长大的小屁孩。

像王狗蛋这样,正当年的,浑身都是劲的,独一份。

李春花捏着萝卜秧子的手,自己松开了。

那点火气,早跑没了。

现在心里头冒出来的,是种说不清的感觉。

有点慌,有点燥,浑身跟被火燎了一样。

她看着他那被衣服绷得紧紧的胳膊,想起他刚才翻墙的利索劲儿。

这力气,要是用在开荒上,家里的地就不会荒。

这力气,要是用在半夜里……

她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心里骂自己不要脸。

王狗蛋立马就感觉到了。

从小被狗撵出来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女人的气势下去了。

那种想撕了他的劲头,变成了一汪水,还烫人。

这是头一回。

王狗蛋的心没来由地跳快了一下。

他又咽了口萝卜。

“嫂子,跑累了?”

他开了口,嗓子是半大小子特有的哑,但压得很低,在耳朵边上磨人。

李春花身子颤了一下,猛地抬眼看他。

“要不……歇会儿?”他又补了一句。

他没跑,也没嬉皮笑脸。

他就站在原地,迎着李春花火辣辣的打量,还把胸膛往前挺了挺,身上的肌肉更明显了。

嘴里是萝卜的甜味。

可他头一次觉得,这偷来的东西,不如眼前这女人的反应有滋味。

他往前走了一步,俩人的距离一下子就没了。

他的影子,把李春花整个罩住了。

他把手里剩下的一小截萝卜,递到她嘴边,呼出的热气吹在她脸上。

“嫂子,这萝卜,水多,甜。”

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钩子。

“你……想不想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