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3:32:37

天还没亮透,王狗蛋就进了山。

他走得极快。

脚下没声儿。

他走得悄无声息,浑身都透着一股只有山林才懂的野性。

昨晚跟张秀云算过账。

光靠粮仓那点存粮,撑不过两个月。

必须打猎。

必须让全村人都看见。

跟着他,有肉吃。

山里的雾还没散。

湿漉漉的草叶子蹭在裤腿上。

很快就浸得冰凉。

王狗蛋在一处山坳停下。

蹲在地上。

手指捻起一点泥土。

地上有新鲜的蹄印。

还有被啃食过的草根。

野山羊。

他嘴角咧开。

眼底一亮,那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光。

这玩意儿机警得很。

一般人想抓它,纯属做梦。

但他不是一般人。

他从腰间抽出一根浸过油的麻绳。

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无声无息地钻进了灌木丛。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

王家坳的井台边又聚了一堆女人。

“听说王狗蛋又进山了。”

“这都第三天了吧?”

“天天往山里跑,也不知道能打到啥。”

“上次那两只兔子,可肥了。”

“我家娃到现在还念叨呢。”

“你就知足吧,我家连兔子毛都没见着。”

几个女人正酸溜溜地说着。

村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快看!”

“王狗蛋回来了!”

“我的天爷,他肩膀上扛的是啥?”

女人们扔下水桶。

一窝蜂地往村口跑。

王狗蛋就那么扛着一头还在蹬腿的野山羊。

从晨雾里撞了出来。

那山羊足有百来斤。

四条腿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仿佛肩上扛的不是活物,而是一捆柴火。

肩膀上的肌肉坟起。

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

在胸口的破衣裳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这,这得有多少肉啊?”

“够全村人吃好几顿了吧?”

女人们围上来。

眼睛都直了。

喉咙里不住地吞咽口水。

王狗蛋没理她们。

径直走到祠堂前的空地上。

把山羊往地上一扔。

“都过来。”

他一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议论都停了。

女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还是挪着脚步围了过来。

“这羊,我打算分了。”

王狗蛋说着。

从腰间抽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剥皮刀。

“但不是白分。”

“想吃肉,就得拿东西换。”

人群里起了些骚动。

“换啥?”

“我家啥都没有……”

“那就拿力气换。”

王狗蛋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带着估价的审视,让被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谁愿意帮我处理这羊。”

“谁就能分到肉。”

“处理完了。”

“还得帮我把皮子鞣好。”

“做成能用的东西。”

“干不干?”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有人咬着牙站了出来。

“我干!”

“我也干!”

“算我一个!”

王狗蛋点点头。

蹲下身开始宰羊。

刀子在他手里翻飞。

动作利落得不像话。

不一会儿。

羊皮就被完整地剥了下来。

露出里头鲜红的嫩肉。

围观的女人们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喉咙里的吞咽声此起彼伏。

“春花嫂。”

王狗蛋突然开口。

他开口时,语调里藏着一点笑。

“你过来。”

李春花正站在人群后头。

听见他叫自己,整个人都定在了那里。

“叫我干啥?”

“给你个好东西。”

王狗蛋说着。

从羊身上割下一块肉。

那是最肥美的肋条。

带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站起身。

走到李春花跟前。

把肉递过去。

“拿着。”

李春花看着那块肉。

又看看他。

嘴唇动了动。

“凭啥给我?”

“凭你昨天给我缝了针。”

王狗蛋的声音压得很低。

热气几乎喷在她的耳廓上。

“凭你没把我当贼。”

李春花的脸腾地红了。

她伸出手。

接过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肉。

指尖碰到他手掌的瞬间。

热意从指尖窜上来。

“谢,谢了……”

“不用谢。”

王狗蛋转过身。

面对着围观的众人。

“剩下的肉,谁干活谁拿。”

“不干活的,一口汤都别想喝。”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几个女人撸起袖子。

围着那头羊就开始忙活。

有人烧水,有人洗肉,有人劈柴。

干得热火朝天。

不远处,赵会计靠在墙角。

看着这一幕。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狗蛋……”

他咬着牙。

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你给我等着……”

太阳落山的时候。

祠堂前的空地上飘起了肉香。

几口大锅里。

羊肉炖得咕嘟嘟冒泡。

油花在汤面上打着旋儿。

干活的女人们围坐在一起。

每人面前都摆着一碗肉。

她们吃得满嘴流油。

眼睛里都泛着光。

“这肉,真香啊……”

“我都快忘了肉是啥味儿了……”

“强哥真有本事,这么大的羊都能打到!”

李春花坐在人群边上。

低头看着碗里的肋条肉。

那肉炖得软烂。

油脂在碗里化开。

香得她眼眶都湿了。

“娘,你咋不吃?”

虎子蹲在她旁边。

小手里攥着一块骨头。

啃得满脸都是油。

“娘不饿。”

李春花摸摸他的头。

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你多吃点。”

“娘骗人,我听见你肚子叫了。”

虎子说着。

从碗里夹起一块肉。

塞进她嘴里。

“娘,你吃。”

李春花嚼着那块肉。

眼泪就掉了下来。

“傻小子……”

不远处,王狗蛋靠在墙上。

看着这一幕。

他嘴里叼着一根草。

眼神有些飘忽。

“看什么呢?”

张秀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没看啥。”

王狗蛋移开视线。

把嘴里的草吐掉。

“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什么挺好?”

“有肉吃,有活人味儿,挺好。”

张秀云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硬朗。

“你今天这么做,是在立规矩。”

“但赵会计那边……”

“他能咋样?”

王狗蛋打断她。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他要是不服,就让他自己进山打猎去。”

“打不到,就老老实实闭嘴。”

张秀云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光靠拳头和肉,撑不了太久。”

“那你说咋办?”

王狗蛋转过头。

看着她。

“你不是读过书吗?教教我。”

张秀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移开视线。

“你得让她们明白。”

“跟着你,不只是有肉吃。”

“还得有活下去的念想。”

“念想?”

王狗蛋咀嚼着这两个字。

眉头皱了起来。

“这玩意儿,能当饭吃?”

“不能。”

张秀云摇头。

“但能让人活出个人样。”

王狗蛋没说话。

只是看着远处那些围着火堆吃肉的女人们。

她们的脸上。

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样子。

不再是那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我懂了。”

他说。

“你是说,我得让她们看到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张秀云纠正他。

“是让她们看见,这日子,有奔头。”

王狗蛋笑了。

露出一口白牙。

“行,那就给她们奔头。”

他说完。

转身往山里走去。

“你去哪儿?”

“进山。”

王狗蛋头也不回。

“明天还得打猎。”

张秀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心里翻腾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男人。

正在用最笨的办法。

做最难的事。

但也许。

这就是王家坳唯一的活路。

夜深了。

李春花躺在炕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

王狗蛋扛着羊走进村子的样子。

他把肋条肉递给她时。

那双眼睛里的光。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凭你没把我当贼。”

她的心口又开始发烫。

麻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娘,你咋还不睡?”

虎子在她旁边翻了个身。

迷迷糊糊地问。

“睡不着。”

李春花摸摸他的头。

声音压得极低。

“虎子,你说,强哥是个好人吗?”

“是啊。”

虎子打了个哈欠。

“强哥给我们肉吃,当然是好人。”

“娘,你是不是喜欢强哥?”

李春花的身子绷紧了。

脸腾地红了。

“你,你胡说八道啥?”

“我没胡说。”

虎子嘟囔着。

“我看见你看强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就跟……就跟锅里的油花一样!”

李春花被他说得哭笑不得。

伸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小兔崽子,你懂个屁。”

“赶紧睡觉!”

虎子嘿嘿笑了两声。

很快就睡着了。

李春花躺在黑暗里。

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想起王狗蛋那双手。

那双手。

能打猎,能杀羊,能砸开铜锁。

也能把最好的肉,递到她手里。

她的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重重撞在胸口,那动静让她自己都害怕。

她正胡思乱想着。

院子外头。

传来一声极轻的。

被刻意压抑的咳嗽声。

那动静。

是赵会计那个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