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王狗蛋就进了山。
他走得极快。
脚下没声儿。
他走得悄无声息,浑身都透着一股只有山林才懂的野性。
昨晚跟张秀云算过账。
光靠粮仓那点存粮,撑不过两个月。
必须打猎。
必须让全村人都看见。
跟着他,有肉吃。
山里的雾还没散。
湿漉漉的草叶子蹭在裤腿上。
很快就浸得冰凉。
王狗蛋在一处山坳停下。
蹲在地上。
手指捻起一点泥土。
地上有新鲜的蹄印。
还有被啃食过的草根。
野山羊。
他嘴角咧开。
眼底一亮,那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光。
这玩意儿机警得很。
一般人想抓它,纯属做梦。
但他不是一般人。
他从腰间抽出一根浸过油的麻绳。
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无声无息地钻进了灌木丛。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
王家坳的井台边又聚了一堆女人。
“听说王狗蛋又进山了。”
“这都第三天了吧?”
“天天往山里跑,也不知道能打到啥。”
“上次那两只兔子,可肥了。”
“我家娃到现在还念叨呢。”
“你就知足吧,我家连兔子毛都没见着。”
几个女人正酸溜溜地说着。
村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快看!”
“王狗蛋回来了!”
“我的天爷,他肩膀上扛的是啥?”
女人们扔下水桶。
一窝蜂地往村口跑。
王狗蛋就那么扛着一头还在蹬腿的野山羊。
从晨雾里撞了出来。
那山羊足有百来斤。
四条腿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仿佛肩上扛的不是活物,而是一捆柴火。
肩膀上的肌肉坟起。
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
在胸口的破衣裳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这,这得有多少肉啊?”
“够全村人吃好几顿了吧?”
女人们围上来。
眼睛都直了。
喉咙里不住地吞咽口水。
王狗蛋没理她们。
径直走到祠堂前的空地上。
把山羊往地上一扔。
“都过来。”
他一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议论都停了。
女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还是挪着脚步围了过来。
“这羊,我打算分了。”
王狗蛋说着。
从腰间抽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剥皮刀。
“但不是白分。”
“想吃肉,就得拿东西换。”
人群里起了些骚动。
“换啥?”
“我家啥都没有……”
“那就拿力气换。”
王狗蛋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带着估价的审视,让被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谁愿意帮我处理这羊。”
“谁就能分到肉。”
“处理完了。”
“还得帮我把皮子鞣好。”
“做成能用的东西。”
“干不干?”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有人咬着牙站了出来。
“我干!”
“我也干!”
“算我一个!”
王狗蛋点点头。
蹲下身开始宰羊。
刀子在他手里翻飞。
动作利落得不像话。
不一会儿。
羊皮就被完整地剥了下来。
露出里头鲜红的嫩肉。
围观的女人们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喉咙里的吞咽声此起彼伏。
“春花嫂。”
王狗蛋突然开口。
他开口时,语调里藏着一点笑。
“你过来。”
李春花正站在人群后头。
听见他叫自己,整个人都定在了那里。
“叫我干啥?”
“给你个好东西。”
王狗蛋说着。
从羊身上割下一块肉。
那是最肥美的肋条。
带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站起身。
走到李春花跟前。
把肉递过去。
“拿着。”
李春花看着那块肉。
又看看他。
嘴唇动了动。
“凭啥给我?”
“凭你昨天给我缝了针。”
王狗蛋的声音压得很低。
热气几乎喷在她的耳廓上。
“凭你没把我当贼。”
李春花的脸腾地红了。
她伸出手。
接过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肉。
指尖碰到他手掌的瞬间。
热意从指尖窜上来。
“谢,谢了……”
“不用谢。”
王狗蛋转过身。
面对着围观的众人。
“剩下的肉,谁干活谁拿。”
“不干活的,一口汤都别想喝。”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几个女人撸起袖子。
围着那头羊就开始忙活。
有人烧水,有人洗肉,有人劈柴。
干得热火朝天。
不远处,赵会计靠在墙角。
看着这一幕。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狗蛋……”
他咬着牙。
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你给我等着……”
太阳落山的时候。
祠堂前的空地上飘起了肉香。
几口大锅里。
羊肉炖得咕嘟嘟冒泡。
油花在汤面上打着旋儿。
干活的女人们围坐在一起。
每人面前都摆着一碗肉。
她们吃得满嘴流油。
眼睛里都泛着光。
“这肉,真香啊……”
“我都快忘了肉是啥味儿了……”
“强哥真有本事,这么大的羊都能打到!”
李春花坐在人群边上。
低头看着碗里的肋条肉。
那肉炖得软烂。
油脂在碗里化开。
香得她眼眶都湿了。
“娘,你咋不吃?”
虎子蹲在她旁边。
小手里攥着一块骨头。
啃得满脸都是油。
“娘不饿。”
李春花摸摸他的头。
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你多吃点。”
“娘骗人,我听见你肚子叫了。”
虎子说着。
从碗里夹起一块肉。
塞进她嘴里。
“娘,你吃。”
李春花嚼着那块肉。
眼泪就掉了下来。
“傻小子……”
不远处,王狗蛋靠在墙上。
看着这一幕。
他嘴里叼着一根草。
眼神有些飘忽。
“看什么呢?”
张秀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没看啥。”
王狗蛋移开视线。
把嘴里的草吐掉。
“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什么挺好?”
“有肉吃,有活人味儿,挺好。”
张秀云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硬朗。
“你今天这么做,是在立规矩。”
“但赵会计那边……”
“他能咋样?”
王狗蛋打断她。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他要是不服,就让他自己进山打猎去。”
“打不到,就老老实实闭嘴。”
张秀云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光靠拳头和肉,撑不了太久。”
“那你说咋办?”
王狗蛋转过头。
看着她。
“你不是读过书吗?教教我。”
张秀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移开视线。
“你得让她们明白。”
“跟着你,不只是有肉吃。”
“还得有活下去的念想。”
“念想?”
王狗蛋咀嚼着这两个字。
眉头皱了起来。
“这玩意儿,能当饭吃?”
“不能。”
张秀云摇头。
“但能让人活出个人样。”
王狗蛋没说话。
只是看着远处那些围着火堆吃肉的女人们。
她们的脸上。
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样子。
不再是那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我懂了。”
他说。
“你是说,我得让她们看到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张秀云纠正他。
“是让她们看见,这日子,有奔头。”
王狗蛋笑了。
露出一口白牙。
“行,那就给她们奔头。”
他说完。
转身往山里走去。
“你去哪儿?”
“进山。”
王狗蛋头也不回。
“明天还得打猎。”
张秀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心里翻腾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男人。
正在用最笨的办法。
做最难的事。
但也许。
这就是王家坳唯一的活路。
夜深了。
李春花躺在炕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
王狗蛋扛着羊走进村子的样子。
他把肋条肉递给她时。
那双眼睛里的光。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凭你没把我当贼。”
她的心口又开始发烫。
麻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娘,你咋还不睡?”
虎子在她旁边翻了个身。
迷迷糊糊地问。
“睡不着。”
李春花摸摸他的头。
声音压得极低。
“虎子,你说,强哥是个好人吗?”
“是啊。”
虎子打了个哈欠。
“强哥给我们肉吃,当然是好人。”
“娘,你是不是喜欢强哥?”
李春花的身子绷紧了。
脸腾地红了。
“你,你胡说八道啥?”
“我没胡说。”
虎子嘟囔着。
“我看见你看强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就跟……就跟锅里的油花一样!”
李春花被他说得哭笑不得。
伸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小兔崽子,你懂个屁。”
“赶紧睡觉!”
虎子嘿嘿笑了两声。
很快就睡着了。
李春花躺在黑暗里。
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想起王狗蛋那双手。
那双手。
能打猎,能杀羊,能砸开铜锁。
也能把最好的肉,递到她手里。
她的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重重撞在胸口,那动静让她自己都害怕。
她正胡思乱想着。
院子外头。
传来一声极轻的。
被刻意压抑的咳嗽声。
那动静。
是赵会计那个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