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肉都热好了,还不来?”
窗外那声音压得很低,字句贴着耳朵钻进来,李春花腿肚子一麻,差点站不稳。
李春花手里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了炕上,她咬着嘴唇,脸烫得能煎鸡蛋。
“我……我这就来……”
她声音发颤,起身时腿肚子都在抖。
门刚推开,一股混着男人汗味的热气便扑了满脸。
王狗蛋就杵在门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将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他光着膀子,结实的胸膛上还带着白天厮杀留下的血痕,那身在月光下泛着油光的肌肉,每一块都贲张着野兽般的力气。
“强哥,你这伤……”
李春花话没说完,手腕一紧,整个人就被他一把拽进了怀里。
“伤?这点皮外伤算个屁。”
王狗蛋低头看她,那眼神直勾勾的,要把她看穿,看得她心头发慌。
“嫂子,你今天可是头功,那俩火罐子扔得真准,差点把那帮龟孙的裤裆都给点了。”
李春花被他盯得浑身发软,想推开他,手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我……我就是怕你出事……”
“怕我出事?”
王狗蛋的手臂收紧,勒得她腰身生疼,连气都喘不匀了。
“那嫂子是不是该好好奖励奖励我?”
他说着,滚烫的手掌就贴着衣料在她腰间的软肉上摩挲。
李春花身子绷紧,热气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垂。
“强哥,你……你别闹……”
“谁跟你闹了?”
王狗蛋凑到她耳边,灼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脖颈上。
“我可是说真的。”
巷子口,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国强,你就是这么对待给你卖命的功臣的?”
张秀云站在月光下,手里提着个药箱,那张脸素净,眉眼平静。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身形清瘦,皮肤白得在夜里晃眼。
那双眼睛扫过来,清清冷冷的,浇得人心里的火星子都灭了。
李春花心里咯噔一下,急忙从王狗蛋怀里挣脱出来,脸红得不敢抬头。
“秀云嫂子……你……你咋来了?”
“我来给他上药。”
张秀云走过来,目光在王狗蛋那道狰狞的伤口上扫了一圈。
“白天那一刀,口子豁得能看见骨头,你就这么放着不管?”
王狗蛋撇了撇嘴,脸上倒没什么不自在。
“秀云嫂子还真是关心我。”
“我是关心王家坳还能不能有明天。”
张秀云把药箱放在门槛上,话音平直。
“你要是死了,这村子,就完了。”
李春花站在一旁,看着张秀云那副从容镇定的样子,胸口发闷,堵得慌。
“那……那我先回去了……”
“别走。”
王狗蛋一把拉住她。
“你也留下,帮秀云嫂子打个下手。”
李春花想拒绝,可对上王狗蛋那双不许人说“不”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哦……”
三个人进了屋。
屋里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
王狗蛋大马金刀地坐在炕沿上,张秀云打开药箱,拿出针线和药粉。
“把剩下的也脱了。”
她说得干脆利落,那眼神只盯着伤口,没掺杂半点男女的意思。
王狗蛋顿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秀云嫂子这么直接,我都不好意思了。”
“少贫嘴。”
张秀云白了他一眼,手里的针已经在灯火上燎过。
“春花,按住他的肩膀,别让他乱动。”
李春花走过去,手刚碰到王狗蛋的肩膀,那滚烫的体温就让她指尖发麻。
她听得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手心都冒出了汗。
张秀云拿起针,对着翻开的皮肉就扎了下去。
王狗蛋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还有心思调侃。
“秀云嫂子这手艺,比村里那个老郎中利索多了。”
“我爹是郎中,我从小闻着药味长大的。”
张秀云飞针引线,嘴上也没停。
“你今天杀了土匪,又用村规处置了赵会计和刘寡妇,黑风岭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又怎样?”
王狗蛋的嘴角甚至撇了一下。
“他们敢来,我就敢接着杀。”
“你一个人能杀几个?”
张秀云抬起头,那双眼在灯火下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他。
“黑风岭上百号人,几十条枪。你再能打,是铁打的身子,能挨几颗枪子儿?”
“那秀云嫂子的意思是?”
王狗蛋眯起眼睛,脸上的散漫收了回去。
“我的意思是,光靠拳头不行,你得学会用脑子。”
张秀云放下针线,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这是我今天盘的账。村里现存三十二户,一百零七口人。粮仓里的粮食,按你现在的分法,最多只能撑两个月。”
她把纸递给王狗蛋。
“打猎能吃肉,但种不出粮食。”
王狗蛋接过纸,看着上面娟秀却有力的字迹和清晰的数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你说该咋办?”
“开荒,修渠,筑墙。”
张秀云一字一句,每个字都砸在了地上。
“把王家坳,变成一个谁也啃不动的铁王八。”
李春花在一旁听着,脑子发蒙,只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更重了。
“秀云嫂子说得有道理。”
王狗蛋点了点头,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审视。
“可这些活,我一个人干不来。”
“所以你需要我。”
张秀云站起身,坦然迎上他的审视。
“我可以帮你管账,记工分,规划村子的将来。”
“那你要什么?”
王狗蛋盯着她,那眼神是在山里掂量猎物时才有的。
“我要你兑现承诺,护住王家坳。”
张秀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劲头。
“我丈夫死前,让我守好这个村子。我答应过他。”
屋里的空气紧绷起来。
油灯的火苗“噼啪”一声,墙上三道影子晃动。
王狗蛋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那笑声从胸膛里滚出来,带着一股占山为王的霸道。
“行!秀云嫂子,咱俩,合作!”
他伸出那只沾着血污和泥土的大手。
张秀云看了看那只手,径直伸手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
李春花站在一旁,看着那两只截然不同的手握在一起,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指甲都嵌进了粗糙的布料里。
她觉得自己,在这里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春花,你杵那儿干啥,过来坐。”
王狗蛋拍了拍身边的炕沿。
李春花走过去,刚坐下,就听见张秀云开口。
“王国强,我还有个条件。”
“说。”
“以后村里的大事,你得听我的。”
张秀云的语气不带半点商量的意思。
“你有拳头,我有算盘,咱俩谁也离不开谁。”
王狗蛋嘴角扯了扯,眼里多了些盘算。
“秀云嫂子这是要当我的家?”
“不是当你的家,是当王家坳的家。”
张秀云纠正道。
“你需要我的脑子,我需要你的刀。”
“有意思。”
王狗蛋笑出声。
“行,就按你说的办。”
张秀云点了点头,收拾好药箱。
“对了,明天开始,我会教村里的女人识字。”
“识字?”
王狗蛋愣了一下。
“娘们家家的,识字有啥用?”
“有用。”
张秀云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含着他一时半会儿看不明白的深意。
“只有她们自己会看账本,知道自己干了多少活,该分多少粮,你的规矩才能立得住。”
“人心,比拳头更难管。”
王狗蛋听完,再看这女人时,心里头一次生出了佩服。
“秀云嫂子,你这脑子,是真好使。”
“过奖。”
张秀云撂下这句话,提着药箱走出了屋子。
李春花看着她清冷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小声嘟囔。
“强哥,秀云嫂子……真厉害……”
王狗蛋的目光从门口收回,在昏暗的灯火下,那双眼睛里的光色变了,正盘算着什么。
“是挺厉害。”
他点了点头,脸上忽地一笑,一把将身旁还在发愣的李春花捞进怀里。
“不过,嫂子你也不差。”
他的手又搂住了李春花的腰,力道却比刚才温柔了许多。
“今天要不是你那俩火罐子镇住了场子,我还真不一定能毫发无伤地吓退那帮杂碎。”
李春花被他这么一夸,脸颊发烫,先前那点不舒坦全没了,心里像吃了蜜。
“我……我就是不想你有事……”
“我知道。”
王狗蛋低头看着她,神情是少有的正经。
“嫂子,你对我好,我都记在这儿呢。”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李春花心跳得厉害,不敢看他的眼睛。
“强哥,你……你别这么看我……”
“为啥不能看?”
王狗蛋凑得更近,鼻尖都快碰到她的脸。
“嫂子,你说,咱俩啥时候把事儿给办了?”
李春花被他这话问得浑身都烧了起来。
“你……胡说啥呢……”
“我说的正事儿。”
王狗蛋捏着她的下巴,脸上不见半点玩笑。
“嫂子,跟了我,以后这炕上,再也不会是冷的。”
李春花听到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强哥……”
“别哭。”
王狗蛋抬手擦掉她眼角的泪,动作粗鲁,却带着一股由不得她拒绝的暖意。
“哭啥,好事儿。”
“我……我就是……”
李春花抽泣着,一头扎进他怀里。
“强哥,你对我好,我……我把命都给你……”
“我不要你的命。”
王狗蛋笑了,把她抱得更紧。
“我要你的人。”
李春花点了点头,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屋外,月光洒了一地。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
王狗蛋抬头看向窗外,脸上的温存收得干干净净,面孔冷硬。
黑风岭。
这笔账,才刚刚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