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村里就热闹起来了。
李春花扶着有些发酸的腰走出屋子。
一眼就看见祠堂前,张秀云已经摆好了桌子。
桌上放着几本破旧的书,和一块用炭火熏黑的木板。
“都过来,我教你们识字算数。”
她的嗓音清清冷冷。
每个字都清晰地送进众人耳朵里,让人不敢反驳。
村里的女人们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
“秀云嫂子,咱们这些粗人,识字有啥用?”
一个年纪大些的寡妇开口问道。
“有用。”
张秀云拿起一截白色的石头,在木板上写下几个字。
“你们看,这是工分两个字。”
“以后村里干活,都按工分算。”
“干得多,分得多。干得少,分得少。”
“你们要是不识字,就不知道自己该分多少粮,到时候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这话砸下来,原本一张张茫然的脸上,眼睛里都亮了。
“那……那咱们学!”
“对,学!”
张秀云绷直的嘴角,这才有了些许松动。
“好,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一个时辰,我教你们识字算数。”
李春花站在人群里。
看着张秀云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她捏着衣角的手指头发紧。
她悄悄走到王狗蛋身边,小声问道。
“强哥,秀云嫂子真的能教会她们吗?”
“能。”
王狗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张秀云清瘦的背影上。
“秀云嫂子是个有本事的人。”
李春花听到这话,心里那股酸劲儿又冒了出来。
嘴巴不自觉地撅了撅。
“那……那我也去学……”
“去吧。”
王狗蛋拍了拍她的肩膀。
“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
李春花点了点头,走到人群里坐下。
张秀云扫了她一眼,唇角绷着的线条松动了些许。
“春花,你来得正好,帮我发这些纸。”
李春花接过纸,一张一张地发给大家。
纸上写着简单的字和数字。
都是张秀云昨晚连夜写的。
“大家先跟着我念。”
张秀云拿起木棍,指着木板上的字。
“工,分。”
“工,分。”
女人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
张秀云耐心地一遍遍教,直到所有人都能念对为止。
王狗蛋靠在远处的树干上。
看着那个清瘦的女人条理分明地安排着一切,他抱在胸前的手臂收紧了些。
夜幕降临。
村里的女人们都回了家,祠堂前又恢复了安静。
张秀云收拾好东西,提着药箱准备离开。
“秀云嫂子,等等。”
王狗蛋从暗处走了出来,身上带着一股夜里的凉气。
“有事儿跟你商量。”
张秀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说。”
“这里不方便,跟我来。”
王狗蛋说完,转身就朝村口的磨房走去,那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张秀云的视线在他宽阔的背影上停了一瞬,最终还是提着药箱跟了上去。
磨房里有股陈年的谷物粉尘味。
王狗蛋推开门,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挤得满满当当,让这小磨房更显局促。
“秀云嫂子,你说要把王家坳变成堡垒,具体该咋办?”
张秀云把药箱放在地上,适应着这有些压抑的环境。
“首先,修围墙。”
她拿起一根木棍,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画了起来。
王狗蛋凑过来看。
他高大的身躯将她笼罩在阴影里。
属于男人的热气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
张秀云画图的木棍停在尘土上。
她胸口的气息乱了节奏。
咽了口唾沫,她才让那根木棍继续移动。
“村子四周都要围起来,只留一个出入口,方便防守。”
“其次,挖水渠,引山泉水进村。”
“最后,要开荒种地,多种些耐旱的作物。”
王狗蛋听得认真,鼻息几乎就喷在她的耳廓上。
“这些事儿,得多少人?”
“至少要三十个壮劳力。”
张秀云抬起头,正好对上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的眼睛。
“可村里现在只有你一个男人。”
“那就让女人干。”
王狗蛋的嗓音沉沉地在磨房里回响。
字字都砸得地板上的尘土跟着震动。
“她们能扛得动锄头,就能修围墙。”
张秀云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他,灯火在她瞳仁里跳动。
“那工分怎么算?”
“按劳分配。”
王狗蛋直起身子,拉开了些距离。
“修围墙的,一天十个工分。”
“挖水渠的,一天八个工分。”
“开荒种地的,一天六个工分。”
“一个工分,换一斤粮。”
张秀云听完,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你这脑子,比我想的要好使。”
“那是。”
王狗蛋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我虽然没读过书,但也不傻。”
他一步步走到张秀云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灼人。
“王国强,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王狗蛋咧开的嘴角收了回去。
“因为我不想饿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盯着她的眼睛。
“秀云嫂子,你没饿过。”
“那滋味,就是肚子里有东西在活活地啃你的肠子。”
“疼得人想把自己的手塞嘴里嚼了。”
“我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所以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饿肚子。”
张秀云听完,磨房里只剩下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那你有没有想过,等王家坳安定下来,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
王狗蛋眉骨动了动。
“当然是守着这里,让大家都吃饱穿暖。”
“就这样?”
“不然呢?”
王狗蛋反问,又朝她逼近了一步,将她抵在了冰凉的石磨上。
“秀云嫂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有更大的野心?”
张秀云的后背抵着石磨,冰冷的触感让她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凉意。
“我只是觉得,你这人,骨子里就不是个能安分守己的。”
王狗蛋笑了。
“秀云嫂子,你还真了解我。”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股磨人的磁性。
“等王家坳真正安定下来,我会带着大家走出这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张秀云听到这话,一直平静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光影晃动。
“你想带大家离开?”
“对。”
王狗蛋点了点头。
“这山沟沟里,能有什么出息?”
张秀云垂下眼帘,再抬起时,开了口。
“王国强,你知道吗?”
“你让我想起了我的丈夫。”
王狗蛋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像?哪里像?”
“都是那种……不甘平凡的人。”
张秀云的声音飘忽,尾音里藏着旧日时光。
“他也说过,要带着王家坳的人走出大山。”
“可惜,他死在了矿难里。”
王狗蛋听完,没立刻接话,磨房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秀云嫂子,你放心,我不会死。”
“我会活得好好的,带着大家走出去。”
张秀云抬起头。
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灯火在其中明灭不定,映出太多难辨的情绪。
“我信你。”
王狗蛋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他粗糙的指腹带着薄茧。
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让她心惊的战栗。
“秀云嫂子,那你呢?”
“就没想过,以后给自己换个活法?”
张秀云的身体绷紧,随即摇了摇头。
“没想过。”
“为啥?”
“我答应过我丈夫,要守着王家坳。”
王狗蛋听完,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拇指在她光滑的下颌上轻轻摩挲。
“秀云嫂-嫂子,你这是把自己困住了。”
“人活着,不能只为了一个承诺。”
张秀云看着他。
“那你呢?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
王狗蛋想了想。
“我活着,就是为了吃饱饭,然后让我看上的人,也吃饱饭。”
张秀云听完,胸口一窒,手掌发力,将他的手推开。
“你这话,倒是挺有道理的。”
她拿起药箱,转身就走。
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甚至有些失了平日的从容。
王狗蛋站在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嘴角翘起。
那神情,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时才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