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
祠堂前的空地,成了全村的中心。
一张写着密密麻麻黑字的白纸。
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女人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伸长了脖子。
却都瞪着一双迷茫的眼。
“这鬼画符是啥?”
有婆娘悄声问着。
“谁晓得,怕不是催命的符哦。”
另一个接了话。
“嘘,秀云嫂子来了!”
不知谁轻呼一声。
张秀云拨开人群。
她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嗡嗡的议论。
稳稳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都别吵。”
她语气平淡。
“我念给你们听。”
“从今天起。”
“村里所有活计,都记工分。”
她指着告示上的字。
一个一个地念着。
“修围墙。”
“一天,十个工分。”
“挖水渠。”
“一天,八个工分。”
“开荒地。”
“一天,六个工分。”
“一个工分。”
“能从粮仓换一斤实打实的粮食!”
人群里起了骚动。
嗡嗡的议论声大了起来。
粮食!
这两个字砸进耳朵里,女人们原本麻木的脸上,眼珠子都活了过来。
“我干!”
有人第一个喊出声。
“我去修墙!”
“我去挖水渠,我力气大!”
另一个人也跟着应和。
张秀云看着眼前一张张激动到涨红的脸。
唇角那条紧绷的线,总算松弛了几分。
“好,现在分工。”
她提高了声音。
“身强力壮的。”
“跟我去村口修墙。”
这话一出。
好几个膀大腰圆的女人。
立刻站了出来。
李春花站在人群里。
看着张秀云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胸口堵着一团又湿又沉的东西。
发闷。
她咬了咬牙。
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秀云嫂子。”
她开了口,音量不高。
“我也去修墙。”
张秀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点了点头。
“修墙是重活。”
“累得很。”
“我受得住!”
李春花挺直了腰杆。
她直视着对方,眼里是不服输的劲头。
“我不想输给任何人。”
张秀云打量着她,紧绷的唇角有了些微的松动。
“行。”
“那就开始吧。”
一整个上午。
李春花憋着一股劲,跟自己过不去。
搬石头。
挖地基。
汗水浸透了衣裳,紧紧贴在身上。
她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手掌很快就磨出了血泡。
每搬动一块石头,掌心就被狠狠搓磨一次。
火辣辣地疼。
临近中午。
村口传来一阵骚动。
王狗蛋那高大的身影。
出现在了巷子口。
肩上还扛着一头肥硕的野鹿。
“开饭了!”
他洪亮的声音。
传遍了整个工地。
“今天加餐,喝鹿肉汤!”
女人们顿时爆发出欢呼。
“强哥威武!”
“跟着强哥有肉吃!”
王狗蛋咧着嘴笑。
那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直直地落在了李春花身上。
他几步走过去。
将野鹿砰地一声扔在地上。
溅起一片尘土。
“嫂子。”
他叫着她。
“过来,帮我拾掇一下。”
那语气。
自然得是在使唤自家的女人。
李春花心里那点疲累和酸涩。
都被驱散了。
脸颊发烫。
她低着头走了过去。
抽出腰间的短刀。
动作麻利地开始剥皮。
王狗蛋蹲在她身边。
看着她那双沾满泥污,甚至渗着血丝的手。
他眼神沉了沉。
没说话。
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
抓住了她的手腕。
李春花整个人都定住了。
心脏在肋骨后头重重撞了一下。
王狗蛋将她的手翻过来。
他的视线落在她满掌的血泡上。
两道浓眉紧紧地蹙了起来。
“疼不疼?”
他嗓音压得沉。
那声音钻进耳朵,让她心里发麻。
“不……不疼。”
李春花想要抽回手。
却被他攥得更紧。
“逞能。”
王狗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倒了些黑乎乎的药粉在她掌心。
动作算不上温柔。
却烫得她心里发颤。
做完这些。
他才松开手。
站起身。
“行了。”
他命令道。
“你歇着。”
“让别人来。”
说完。
他的视线转向远处指挥全局的张秀云。
随即迈开长腿朝那边走了过去。
李春花掌心捧着那带着他体温的药粉。
眼看着他高大的背影。
走向那个清瘦的身影。
心里刚升起的那点暖意。
又被一股酸涩给浇灭了。
“秀云嫂子。”
王狗蛋走到张秀云身边。
“辛苦了。”
“分内之事。”
张秀云抬头看他。
额上也见了汗。
给她那张清冷的脸。
添了几分生气。
“墙修得不错。”
她平静地说。
“但光靠这些女人,太慢了。”
王狗蛋的目光。
扫过那段初具雏形的围墙。
“今天上山,我瞅见北边山坳里有烟。”
他哼了一声。
“黑风岭那帮杂碎。”
“不会给咱们太多时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张秀云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
“所以,你得想办法找人。”
王狗蛋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野兽的凶悍。
“邻村不是逃来不少流民吗?”
他眼里迸出一道算计的光。
“饿疯了的狗。”
“给根骨头就能帮你咬人。”
张秀云的眼底泛起一层光。
随即又有些担忧。
“把外人招进来,”
她声音放低。
“怕是会生乱子。”
“没事儿。”
王狗蛋的下巴朝李春花的方向扬了扬。
声音里满是混不吝的自信。
“有她们看着。”
“后院起不了火。”
“至于外头。”
他拍了拍胸口。
“我这拳头,就是规矩。”
张秀云看着他。
看着这个骨子里。
刻着野蛮与霸道的男人。
许久。
才点了点头。
“好。”
“就按你说的办。”
夜。
深了。
李春花坐在冰冷的炕沿上。
借着月光。
看着自己那双不成样子的手。
血泡破了。
和药粉混在一起。
又疼又痒。
虎子已经睡熟了。
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她垂着头。
脑海里回响着白天。
王狗蛋为她敷药时的低沉嗓音。
却也忘不了。
他毫不犹豫走向张秀云的背影。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
是泪。
那温度,更像是从掌心伤口里渗出的血珠。
她五指收拢。
新磨破的血泡被指甲掐进肉里。
掌心传来一阵剧痛,让她整个身子都绷紧了。
疼。
真他娘的疼。
可这点疼,算个屁。
李春花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她的眼神在黑暗里,透着一股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