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
孙兰芝一头撞进院子，上气不接下气。
她脸色发青，嘴唇都在哆嗦。
“咋了？”
李春花正在院子里捶打衣裳。
手上的血泡还没好利索。
每一次捶打都牵动着伤口。
“出大事了！”
孙兰芝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又细又抖。
她眼神飘忽，不敢跟人对视。
一个劲儿地往院子外头瞟。
“赵……赵会计在祠堂那边说……说强哥要……要让咱们都给他借种！”
李春花手里的棒槌“啪嗒”一声掉进木盆。
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腿。
那股凉意顺着布料往皮肉里钻。
她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指尖发麻。
“他放屁！”
她一下站了起来，胸口因为急促的喘息一起一伏。
“强哥不是那种人！”
“可……可村里好多人都在传……”
孙兰芝的嗓音发颤。
眼圈都红了。
“说强哥一个人霸着咱们这么多寡妇……迟早要出事的……”
李春花的脸绷得铁青。
她抓起搭在竹竿上的粗布巾，胡乱在手上抹了一把。
“走！”
“去哪儿？”
“找那个老不死的算账！”
李春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孙兰芝小跑着跟在后头。
祠堂前。
已经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人。
赵会计坐在石阶上，嘴角咧着一道阴测测的缝，正说得唾沫横飞。
“我可没瞎说啊。”
他的声音尖细，刮得人耳膜生疼。
“王狗蛋一个人，霸着咱们一村子的女人，这不是要借种是啥？”
“你们想想，他天天往李春花家跑，又跟张秀云在磨房里待到半夜，这像话吗？”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
几个年纪大的婆娘面露惊惧，嘴角撇着鄙夷。
“这可咋办……”
“丢不起那人。”
李春花撞开人群，每一步都带着要跟人拼命的狠劲。
一把揪住赵会计干瘦的衣领。
那布料下的骨头硌得她手疼。
“你个老不死的！”
“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我今天就撕烂你的嘴！”
赵会计被她提得脚尖离地，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
“我……我说的是实话……大家伙儿都看见了……你跟王狗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话。
李春花的手掌火辣辣地疼，可她顾不上。
“强哥救了咱们全村！”
她喊出这话时，嗓音都因为愤怒而变了调。
“他打猎！分粮！修墙！哪样不是为了大家活命？”
“你们这群白眼狼，就这么糟践他的好心？”
人群里安静下来。
几个女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可……可他毕竟是个男人……”
孙兰芝小声嘟囔。
“咱们这么多寡妇，总归不好听……”
李春花转过身，赤红的眼睛盯着孙兰芝。
“那你说咋办？让强哥滚蛋？还是让咱们都活活饿死？”
孙兰芝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春花说得对。”
张秀云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她提着药箱，缓步走了过来。
“王国强救了王家坳，这是事实。”
“至于那些流言蜚语。”
她的视线从一张张脸上掠过。
“传谣的人心里想的是啥，大家心知肚明。”
赵会计被李春花扔在地上。
他爬起来，指着张秀云。
“你……你也是帮着他的！你们都被他迷住了！”
张秀云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半分暖意。
“赵会计，粮仓的账，我查过了。你贪了多少，要不要我当着大家的面，一笔一笔念出来？”
赵会计脸上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
张秀云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
“白纸黑字，都是你自己的手笔，清清楚楚。”
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原来是他贪的！”
“怪不得咱们总吃不饱。”
赵会计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个沉重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吵什么？”
王狗蛋扛着一捆新砍的木头，大步走了过来。
那捆木头被他重重砸在地上。
轰的一声闷响，震得所有人脚底一麻。
尘土飞扬。
“赵会计。”
他蹲下身，和瘫软的赵会计平视。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动你？”
赵会计的喉结上下滑动，抖得不成样子。
“没……没……”
“没？”
王狗蛋咧嘴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
那笑里却藏着刀子，刮得人骨头发寒。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
视线所及之处，所有人都没来由地避开了，低下了头。
“我王狗蛋，今天把话撂这儿。”
“我救王家坳，不是为了当土皇帝，更不是为了霸占谁。”
“我就是想让大家，都吃饱饭，都活下去。”
他嗓音沉沉，每个字都让听的人心口发闷。
“至于那些流言蜚语，爱信不信。不信的，现在就可以滚，我不拦着。”
人群里鸦雀无声。
王狗蛋的视线掠过一张张噤若寒蝉的脸。
最后落在了李春花通红的眼眶上。
他眼里的戾气收敛了些许。
“嫂子，跟我来。”
李春花愣了一下，默默地跟着他往村外走。
张秀云看着两人的背影，抿了抿唇，提着药箱的手指收紧了。
后山，一片刚开出来的荒地。
新翻的泥土混着草根的腥气，在太阳底下蒸腾出湿润的热意。
黑黝黝的土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那是生命的味道。
“这是啥？”
李春花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发懵。
“地。”
王狗蛋站在地头。
“我昨晚连夜开的，给你的。”
李春花的心脏在胸口重重擂了一下。
“给……给我？”
“对。”
王狗蛋点了点头。
“以后这地，就是你的。”
“种啥，收啥，都归你。”
李春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强哥……”
“别哭。”
王狗蛋伸手，粗糙的拇指擦过她的眼角。
那触感粗粝，却让她眼角的皮肤一阵发烫。
“嫂子，你心里憋屈，觉得自个儿比不上秀云嫂子，是吧？”
李春花的身子绷紧了。
“可你听着，”
王狗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对我来说，你比谁都重要。”
李春花的泪水夺眶而出。
“强哥……”
“别说话。”
王狗蛋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了她的。
那双眼睛，此刻近在咫尺。
里面的热度原始而直接，看得她心慌意乱。
“好好种地，等秋收了，咱们就成亲。”
李春花的脸腾地红透了。
“你……你说啥……”
“我说，”
王狗蛋的声音低沉沙哑，气息灼人，那股暖意让她无力推开。
“我要娶你。”
李春花的心在腔子里乱撞。
她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耳边尽是那沉稳的心跳声。
一声，又一声，砸得她发晕。
“强哥……我……我愿意……”
不远处。
张秀云站在一棵老槐树后。
树影斑驳。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素净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她看着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深深陷进粗糙的树皮里。
她的唇角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