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王家坳的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张秀云坐在自家院子里。
手里拿着账本。
指尖摩挲着书页粗糙的边缘。
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全是白天后山的那一幕。
王狗蛋用额头抵着李春花的额头。
那副亲昵的姿态,在她心里反复地过。
每一次,都烫得她心口发疼。
“秀云嫂子。”
院门口传来王狗蛋的声音。
她指尖一抖,账本从膝头滑落,砸在了地上。
他站在月光下。
身形高大,将整个院门都堵得严实。
他堵在那里,把月光都挡住了大半。
院子里暗了下来。
“有事?”
她捡起账本,拍了拍上面的土,嗓音平直,没有丁点温度。
“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王狗蛋推开院门,大步走了进来。
一股山野的潮气混合着男人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张秀云屏住呼吸。
那股味道蛮横地钻进鼻腔,搅得她心口发闷。
“说。”
她合上账本,放在一旁冰凉的石凳上。
“我打算,把后山那片荒地分给村里的女人。”
“每家一亩,种啥归谁。”
张秀云的眼皮动了动,月光在她眸子里碎成一片冷光。
“你这是要收买人心?”
“算是吧。”
王狗蛋也不否认,在她对面坐下。
那道目光钉子似的落在她脸上,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赵会计那老狗虽然被我压住了,可村里不少人心里还有疙瘩。”
“我得让她们看到,跟着我,有奔头,有自己的地。”
张秀云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想得倒是周到。”
“那是。”
王狗蛋咧嘴一笑,“我虽然没读过书,可也不傻。”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股气息更浓了。
“秀云嫂子,你说,这法子行不行?”
张秀云垂下眼,盯着石桌的纹路,没接话。
“行,不过,光分地还不够。”
“你得教她们怎么种,啥时候浇水,啥时候施肥,都得有章程。”
王狗蛋点了点头。
“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我?”
张秀云抬起眼,有些意外。
“对。”
王狗蛋的视线牢牢锁着她,“你读过书,懂得多,这种事儿,你来安排最合适。”
张秀云的心里堵上了一团东西,让她胸口发闷。
“好。”
“那就这么定了。”
王狗蛋站起身,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对了,明天我要进山,去趟黑风岭。”
张秀云脸上那点血色褪了下去。
“你疯了?那是山匪的老巢!”
“我知道。”
王狗蛋的嗓音没什么起伏,“可我得去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有多少枪。知己知彼,才能睡得安稳。”
石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张秀云站了起来。
“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秀云嫂子。”
王狗蛋看着她,眼里泛起戏谑的光,那副神情混不吝的,“你是担心我?”
张秀云的脊背绷直了,狼狈地避开他的视线。
“我……我是担心王家坳,你要是出了事,这村子怎么办?”
王狗蛋一步就逼到她面前,高大的影子将她完全吞没,伸手,捏住了她光洁的下巴。
“秀云嫂子,”他迫使她抬头,“你就不能承认,你是担心我这个人?”
张秀云脸上那层冷静的神情,终于维持不住了。
心跳在胸腔里乱撞,呼吸都烫得吓人。
“你……你放开……”
“不放。”
王狗蛋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脸,那股属于男人的气息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
“秀云嫂子,你知道吗?你越是这样,我越想……”
“想什么?”
张秀云的嗓子发干,挤出的声音都在打颤。
“想把你这块地,”王狗蛋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磨得人心头发麻,“也给占了。”
这句话砸下来,把张秀云砸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引以为傲的镇定和体面,被他用最粗俗也最直接的方式撕了个粉碎。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跟着又有一股热气冲上头顶。
“你……你混账!”
“我没胡说。”
王狗蛋松开手,却顺势用粗糙的指腹在她唇上轻轻擦过,带起一阵让她指尖发麻的触感。
“秀云嫂子,我知道你心里还装着你丈夫。可他已经死了。”
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给了她喘息的空间。
“你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一个死人过吧?”
张秀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你……你走……”
“行,我走。”
王狗蛋转身往外走。
他在门口停下,回头看着她,月光在他身后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秀云嫂子,我等你。”
“等你哪天,愿意从过去走出来。”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
张秀云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她腿一软,靠在冰冷的墙上,用手背用力抵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泪水,汹涌地从指缝间渗出,灼热滚烫。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王狗蛋背着弓箭,腰间别着砍刀,准备进山。
“强哥!”
李春花追了出来,“你要去哪儿?”
“进山,办点事儿。”
王狗蛋头也不回。
“我跟你一起去!”
李春花拉住他的胳膊。
“不行。”
王狗蛋转过身,“这次太危险。你留在村里,帮秀云嫂子看着点。”
“可是……”
“听话。”
王狗蛋捏了捏她的脸颊,“等我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李春花咬着唇,点了点头。
“那……那你小心……”
“放心。”
王狗蛋咧嘴一笑,“我命硬,死不了。”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中。
李春花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春花。”
张秀云走了过来,她的眼眶有些红肿,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别担心,他会没事的。”
李春花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她。
“秀云嫂子,你是不是也喜欢强哥?”
张秀云的肩膀收紧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李春花盯着她,那眼神又直又硬,要把人看穿,“我看得出来,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张秀云沉默了。
许久,她才幽幽开口。
“春花,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李春花追问。
张秀云看着远方雾气缭绕的山林,那里吞噬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我只是,不想让王家坳,再失去一个能撑起这片天的人。”
李春花听完,没再说话,只是把目光从张秀云脸上挪开,望向远山。
山林深处,万籁俱寂。
王狗蛋的脚步踩在落叶上,几乎听不见声音,身形在林木间几个起落,就隐没了进去。
他的目标,是黑风岭。
那个让整个王家坳都胆战心惊的地方。
太阳渐渐西斜。
王狗蛋终于看到了,一片隐藏在山坳里的营地。
十几个山匪,正围着篝火,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他趴在草丛里,仔细观察。
“十七个人,五杆火枪,其他都是刀。”
他在心里盘算着,“倒也不是打不过,不过得智取。”
他正要悄无声息地退走。
林子里叽喳的鸟叫,在某一刻,齐刷刷地断了。
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一个干巴巴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
“别动。”
一个坚硬的圆孔,重重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是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