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3:33:28

赵会计被人扶回了祠堂。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

胸口像是被磨盘碾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碎骨头碴子似的刺痛。

可比这更痛的,是心里那股要把五脏腑都烧成灰的恨。

“王狗蛋……王狗蛋……”

他一遍遍地念着。

眼珠子死死盯着房梁,像是要用目光把那木头盯穿,瞪出血来。

“老子要让你死……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刘寡妇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稀粥。

“赵会计,您……还好吧?”

她把粥放在地上,眼神躲躲闪闪。

“我给您带了点吃的。”

赵会计斜了她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

“你来看我笑话?”

“哪能啊。”

刘寡妇连忙蹲下身,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

“我是来……帮您的。”

“帮我?”

赵会计眯起那双三角眼,细细打量着她。

“你能帮我什么?”

刘寡妇凑得更近了,一股馊味钻进鼻孔。

“赵会计,您想不想……让王狗蛋永世不得翻身?”

赵会计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想又如何?那小子现在粮仓都抢了,村里人哪个不怕他?”

“怕他,是因为跟着他有肉吃。”

刘寡妇脸上那怯懦的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算计的光。

“可要是……他拿不出肉了呢?”

“你什么意思?”

“山里头……不是有黑风寨的山匪吗?”

刘寡妇的嗓音又轻又毒,每个字都往人耳朵缝里钻。

“要是让山匪知道,王家坳有粮食……”

“还有……这么多水灵灵的寡妇,您说会怎么样?”

赵会计的呼吸一窒。

“你疯了?你想引匪进村?”

“嘘!”

刘寡妇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紧张地朝外看了看。

“赵会计,您想啊。”

“王狗蛋再能打,他一个人能打得过一群拿着刀的山匪吗?”

“到时候山匪一来,他护不住村子,那些女人还不都得恨死他?”

“而您,只要提前把粮食藏好。”

“等山匪走了,您就是全村的救命恩人!”

赵会计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里闪着疯狂又贪婪的光。

“可是……山匪要是来了,村里的女人……”

“女人算个屁!”

刘寡妇嘴角撇出一丝凉薄的冷笑。

“反正又不是咱们家的,糟蹋了也是她们命贱。”

“正好让王狗蛋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再说了,您到时候跟山匪头子说好,保住咱们自己人不就行了?”

赵会计沉默了。

祠堂里只剩下他嗬嗬的喘息声,像一头濒死的野狗。

良久,他吐出一个字。

“好。”

那声音嘶哑,浸满了阴狠。

“就这么办。”

“但,你得替我去山里传信。”

刘寡妇的脸色变了变。

“我……我一个女人家……”

“你不去,谁去?”

赵会计冷冷地盯着她。

“不敢,就当我没说。”

刘寡妇咬了咬牙,一狠心,点了点头。

“行,我去!”

“但您得答应我,山匪来了,得保住我和我儿子!”

“放心。”

赵会计的嘴角扯出一个鬼一样的笑。

“到时候,咱们都是大功臣。”

……

粮仓的门被王狗蛋一脚踹开。

一股霉味混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堆着的粮食少得可怜。

几袋一碰就掉粉,米虫在袋口蠕动的玉米。

一小堆干瘪得能当石子儿的红薯。

还有半袋见了底的面粉。

“就这点东西?”

王狗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张秀云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粮仓。

“赵会计这些年,怕是没少往自己家里倒腾。”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

“这里的存粮,省着吃,最多也就够全村人熬半个月。”

“半个月?”

王狗蛋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那你说,咋办?”

“开源,节流。”

张秀云走到粮袋前,伸出干净的手指捻起一粒玉米。

“开源,是你继续进山,找更多的活物。”

“节流,是把粮食统一管起来,按人头,按工分来分配。”

王狗蛋盯着她清秀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张秀云,你这脑子,比她们强。”

张秀云的脸颊微微泛红,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只是读过几年书。”

“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

王狗蛋走到她身边,靠得很近,声音压得低沉。

“以后,这粮仓,你来管。”

“我?”

张秀云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

“你不怕我……中饱私囊?”

“怕。”

王狗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但我更怕那群蠢娘们把粮食给糟蹋了。”

“再说了。”

他话音未落,粗糙温热的手指在她纤细的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你要真敢贪,我就把你剥光了吊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

张秀云的身体绷紧了。

一股热气从他手指接触的地方窜起,顺着脊背直往上涌。

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那男人的指腹带着薄茧,隔着一层薄薄的旧布料,烫得她皮肤阵阵发麻。

“你……你混蛋!”

“我哪儿混蛋了?”

王狗蛋凑得更近,灼热的呼吸几乎喷在她的耳垂上,嗓音里带着戏谑的沙哑。

“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正事吗?嗯?”

张秀云一把推开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出了粮仓。

“我……我去统计人数!”

她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慌乱。

王狗蛋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傍晚,全村人都被叫到了祠堂前的空地上。

王狗蛋站在高处,手里那串铜钥匙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从今天起,粮仓,我说了算。”

他的声音不响,却让每个人的心口都沉了一下。

“以后,按人头分粮。”

“肯下力气干活的,多分。”

“偷奸耍滑的,少分。”

“谁敢偷,敢私藏,就别怪我王狗蛋手黑!”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跟赵会计有啥区别?”

“就是,换汤不换药……”

王狗蛋的视线扫过去,议论声立刻消失了。

“不一样。”

他冷声道。

“赵会计管粮,是喂饱他自己。”

“我管粮,是让你们所有人都活下去!”

“不信?”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

“那我现在就把粮仓门打开,你们自己去抢!看最后谁能抢得过谁!”

没人敢动,更没人敢吭声。

“既然不敢,就都他娘的给老子老实点!”

王狗蛋把钥匙扔给人群前的张秀云。

“以后,张秀云负责分粮。谁有意见,找她说。”

他森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欺负她一个文化人,就是跟我王狗蛋过不去!”

“到时候,别怪老子的拳头不认人!”

张秀云攥着那串还有些温热的钥匙,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个男人,粗鲁,霸道,不讲道理。

可偏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她莫名地感到……安心。

“还有一件事。”

王狗蛋的声音再次响起。

“从明天开始,所有能动的女人,都得出工!”

“开荒,种地,修墙!”

“干得好的,有肉吃!”

“干不好的,就等着饿死当孤魂野鬼吧!”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天哪,这是要累死人啊!”

“王狗蛋,你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王狗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逼你们?”

“现在不动弹,等粮食吃完了,那才是死路一条!”

“我是在救你们的命!蠢货!”

他说完,不再看那一张张或惊恐或麻木的脸,转身就走。

“明天一早,全都到村西头的荒地集合。”

“谁敢迟到,一天都没饭吃!”

……

夜深了。

李春花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

她一闭眼,就是王狗蛋白天的样子。

他一脚踩在赵会计胸口上的狠戾。

他举着钥匙宣布规矩时的霸道。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他说管粮仓,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活下去。

这个男人,越来越让她看不透,却也越来越让她移不开眼。

“娘,你又在想强哥了?”

黑暗中,虎子迷迷糊糊地问。

“小兔崽子,懂个屁。”

李春花嘴上骂着,伸手把儿子搂得更紧了。

“快睡。”

虎子很快就睡熟了,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李春花却睁着眼,毫无睡意。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王狗蛋捏着张秀云细腰的样子,还有张秀云那又羞又气的模样。

细皮嫩肉……识文断字……

心口,一阵尖锐的酸疼感揪紧了,带着毒似的。

她烦躁地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惨白月光,走到水缸前。

水面倒映出她模糊的脸,常年干活的皮肤有些粗糙,哪有读书人那份白净。

黑暗中,李春花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