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会计被人扶回了祠堂。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
胸口像是被磨盘碾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碎骨头碴子似的刺痛。
可比这更痛的,是心里那股要把五脏腑都烧成灰的恨。
“王狗蛋……王狗蛋……”
他一遍遍地念着。
眼珠子死死盯着房梁,像是要用目光把那木头盯穿,瞪出血来。
“老子要让你死……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刘寡妇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稀粥。
“赵会计,您……还好吧?”
她把粥放在地上,眼神躲躲闪闪。
“我给您带了点吃的。”
赵会计斜了她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
“你来看我笑话?”
“哪能啊。”
刘寡妇连忙蹲下身,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
“我是来……帮您的。”
“帮我?”
赵会计眯起那双三角眼,细细打量着她。
“你能帮我什么?”
刘寡妇凑得更近了,一股馊味钻进鼻孔。
“赵会计,您想不想……让王狗蛋永世不得翻身?”
赵会计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想又如何?那小子现在粮仓都抢了,村里人哪个不怕他?”
“怕他,是因为跟着他有肉吃。”
刘寡妇脸上那怯懦的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算计的光。
“可要是……他拿不出肉了呢?”
“你什么意思?”
“山里头……不是有黑风寨的山匪吗?”
刘寡妇的嗓音又轻又毒,每个字都往人耳朵缝里钻。
“要是让山匪知道,王家坳有粮食……”
“还有……这么多水灵灵的寡妇,您说会怎么样?”
赵会计的呼吸一窒。
“你疯了?你想引匪进村?”
“嘘!”
刘寡妇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紧张地朝外看了看。
“赵会计,您想啊。”
“王狗蛋再能打,他一个人能打得过一群拿着刀的山匪吗?”
“到时候山匪一来,他护不住村子,那些女人还不都得恨死他?”
“而您,只要提前把粮食藏好。”
“等山匪走了,您就是全村的救命恩人!”
赵会计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里闪着疯狂又贪婪的光。
“可是……山匪要是来了,村里的女人……”
“女人算个屁!”
刘寡妇嘴角撇出一丝凉薄的冷笑。
“反正又不是咱们家的,糟蹋了也是她们命贱。”
“正好让王狗蛋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再说了,您到时候跟山匪头子说好,保住咱们自己人不就行了?”
赵会计沉默了。
祠堂里只剩下他嗬嗬的喘息声,像一头濒死的野狗。
良久,他吐出一个字。
“好。”
那声音嘶哑,浸满了阴狠。
“就这么办。”
“但,你得替我去山里传信。”
刘寡妇的脸色变了变。
“我……我一个女人家……”
“你不去,谁去?”
赵会计冷冷地盯着她。
“不敢,就当我没说。”
刘寡妇咬了咬牙,一狠心,点了点头。
“行,我去!”
“但您得答应我,山匪来了,得保住我和我儿子!”
“放心。”
赵会计的嘴角扯出一个鬼一样的笑。
“到时候,咱们都是大功臣。”
……
粮仓的门被王狗蛋一脚踹开。
一股霉味混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堆着的粮食少得可怜。
几袋一碰就掉粉,米虫在袋口蠕动的玉米。
一小堆干瘪得能当石子儿的红薯。
还有半袋见了底的面粉。
“就这点东西?”
王狗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张秀云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粮仓。
“赵会计这些年,怕是没少往自己家里倒腾。”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
“这里的存粮,省着吃,最多也就够全村人熬半个月。”
“半个月?”
王狗蛋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那你说,咋办?”
“开源,节流。”
张秀云走到粮袋前,伸出干净的手指捻起一粒玉米。
“开源,是你继续进山,找更多的活物。”
“节流,是把粮食统一管起来,按人头,按工分来分配。”
王狗蛋盯着她清秀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张秀云,你这脑子,比她们强。”
张秀云的脸颊微微泛红,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只是读过几年书。”
“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
王狗蛋走到她身边,靠得很近,声音压得低沉。
“以后,这粮仓,你来管。”
“我?”
张秀云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
“你不怕我……中饱私囊?”
“怕。”
王狗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但我更怕那群蠢娘们把粮食给糟蹋了。”
“再说了。”
他话音未落,粗糙温热的手指在她纤细的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你要真敢贪,我就把你剥光了吊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
张秀云的身体绷紧了。
一股热气从他手指接触的地方窜起,顺着脊背直往上涌。
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那男人的指腹带着薄茧,隔着一层薄薄的旧布料,烫得她皮肤阵阵发麻。
“你……你混蛋!”
“我哪儿混蛋了?”
王狗蛋凑得更近,灼热的呼吸几乎喷在她的耳垂上,嗓音里带着戏谑的沙哑。
“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正事吗?嗯?”
张秀云一把推开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出了粮仓。
“我……我去统计人数!”
她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慌乱。
王狗蛋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傍晚,全村人都被叫到了祠堂前的空地上。
王狗蛋站在高处,手里那串铜钥匙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从今天起,粮仓,我说了算。”
他的声音不响,却让每个人的心口都沉了一下。
“以后,按人头分粮。”
“肯下力气干活的,多分。”
“偷奸耍滑的,少分。”
“谁敢偷,敢私藏,就别怪我王狗蛋手黑!”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跟赵会计有啥区别?”
“就是,换汤不换药……”
王狗蛋的视线扫过去,议论声立刻消失了。
“不一样。”
他冷声道。
“赵会计管粮,是喂饱他自己。”
“我管粮,是让你们所有人都活下去!”
“不信?”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
“那我现在就把粮仓门打开,你们自己去抢!看最后谁能抢得过谁!”
没人敢动,更没人敢吭声。
“既然不敢,就都他娘的给老子老实点!”
王狗蛋把钥匙扔给人群前的张秀云。
“以后,张秀云负责分粮。谁有意见,找她说。”
他森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欺负她一个文化人,就是跟我王狗蛋过不去!”
“到时候,别怪老子的拳头不认人!”
张秀云攥着那串还有些温热的钥匙,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个男人,粗鲁,霸道,不讲道理。
可偏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她莫名地感到……安心。
“还有一件事。”
王狗蛋的声音再次响起。
“从明天开始,所有能动的女人,都得出工!”
“开荒,种地,修墙!”
“干得好的,有肉吃!”
“干不好的,就等着饿死当孤魂野鬼吧!”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天哪,这是要累死人啊!”
“王狗蛋,你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王狗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逼你们?”
“现在不动弹,等粮食吃完了,那才是死路一条!”
“我是在救你们的命!蠢货!”
他说完,不再看那一张张或惊恐或麻木的脸,转身就走。
“明天一早,全都到村西头的荒地集合。”
“谁敢迟到,一天都没饭吃!”
……
夜深了。
李春花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
她一闭眼,就是王狗蛋白天的样子。
他一脚踩在赵会计胸口上的狠戾。
他举着钥匙宣布规矩时的霸道。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他说管粮仓,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活下去。
这个男人,越来越让她看不透,却也越来越让她移不开眼。
“娘,你又在想强哥了?”
黑暗中,虎子迷迷糊糊地问。
“小兔崽子,懂个屁。”
李春花嘴上骂着,伸手把儿子搂得更紧了。
“快睡。”
虎子很快就睡熟了,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李春花却睁着眼,毫无睡意。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王狗蛋捏着张秀云细腰的样子,还有张秀云那又羞又气的模样。
细皮嫩肉……识文断字……
心口,一阵尖锐的酸疼感揪紧了,带着毒似的。
她烦躁地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惨白月光,走到水缸前。
水面倒映出她模糊的脸,常年干活的皮肤有些粗糙,哪有读书人那份白净。
黑暗中,李春花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