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赵会计。
王狗蛋手里的兔肉烤得滋滋冒油。
他撕下一条肉,冲祠堂角落里那个干瘦老头抬了抬下巴。
大半夜不睡,跟祖宗们聊心里话呢?
赵会计的脸在月影下白得吓人,手里的拐杖抖个不停。
我……我替村里屈死的男人求个安稳。
求安稳?
王狗蛋喉咙里滚出一声笑,两步跨上台阶,高大的身板把月光给堵死了。
你是求祖宗保佑你,还是在等你请的“贵客”?
赵会计眼角的皮肉抽了抽,嗓子眼发干。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老子这鼻子,闻不得烂地窖里那股子阴谋算计的馊味儿。
王狗蛋把啃剩下的骨头随手一丢,滚到赵会计脚边。
刘寡妇今晚上山了,对吧?
她那是……去……
去哪儿不重要。
王狗蛋打断他,眼神里的温度退了个干净,赵会计只觉得后脖颈的皮都跟着绷紧了。
重要的是,她要是带回来的人不对,你这把老骨头,就别想再走出这祠堂。
王狗蛋!你这是要反天!
赵会计的嗓门一下拔高,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两边的牌位。
这王家坳姓王!不姓你王国强!老祖宗都看着,你这么无法无天,早晚遭报应!
报应?
王狗蛋咧开嘴,牙齿在暗处白得晃眼。
在这村里,吃不上饭才是最大的报应。
他一把攥住赵会计那根从不离身的拐杖。
赵会计拼了命想抢回来,可那棍子在王狗蛋手里,牢得跟长在肉里一样。
这棍子,你也用了不少年头了吧?
王狗蛋手腕一拧,使了股狠劲。
结实的硬木棍子,被他生生折成了两截。
赵会计没了支撑,身子一歪,跌坐在地。
王家坳的规矩,就跟这棍子一样。
王狗蛋把断木扔在地上,浑没当回事。
断了,就该当柴烧。以后,这儿没你的位子。
赵会计气得嘴唇发抖,脸上的皮肉跟着乱抽。
好……好你个王狗蛋……你等着……等祖宗开眼,看你还狂到几时!
王狗蛋懒得再理他,鼻子却在空气里嗅了嗅,捕捉着风里不属于祠堂的味道。
他头也不回地对着祠堂大门的阴影处开了口。
出来吧。
黑影里,李春花提着个篮子,磨磨蹭蹭地挪了出来。
热气涌上脸,她慌得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你咋晓得我在这儿?
你身上那股皂角味,隔着老远就往我鼻子里钻。
王狗蛋瞅着她,脸上的凶悍气散了,说话的调子也拐了个弯。
咋,怕我把这老东西弄死,你特意来给他收尸?
谁管他死活!
李春花嘴一撇,把篮子往王狗蛋怀里塞。
这是虎子吃剩的两个贴饼子……我看你一晚没回,怕你饿着。
虎子剩的?
王狗蛋捏起一块饼,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我咋闻着,上头还有股嫂子手心里的汗味儿呢?
你……你嘴里就吐不出象牙!
李春花脚下一跺,就要抢回篮子。
王狗蛋一侧身,捉住了她的手。
那手心里的肉又软又烫。
咋还急了?
松开……那老东西还看着呢。
李春花挣了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没什么力道。
王狗蛋回头瞥了眼瘫在地上的赵会计。
他?
他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
王狗蛋手上用劲,直接把李春花拽到了祠堂的门柱后头。
四周是黑黢黢的林子,她面前是男人坚实滚烫的胸口。
李春花闻着他身上浓烈的汗味,自己脑门都要蒸出热气。
你……你别乱来……
这就是你的谢礼?
王狗蛋的嗓音就在她耳边,震得她耳朵发麻。
昨晚那块肉,白吃了?
我都说了……那是谢你打猎辛苦……
李春花的呼吸全乱了,胸口一起一伏。
王狗蛋把手按在木柱上,将她圈在身前,她被他笼罩着,腿肚子发软。
不够。
他手指一勾,抬起了李春花的下巴。
嫂子,你说,这借种的事儿,要是真的,你想要个啥样的娃?
李春花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狗蛋,你……那是谣言,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不跟那帮娘们乱来。
王狗蛋凑得更近,鼻尖都快碰到她的脸。
可没说……不跟你乱来。
他的手在她腰间的软肉上捏了下。
李春花整个人绷得笔直,想喊又不敢出声。
别……求你了,这可是祠堂……
祠堂咋了?
祖宗们活着的时候,也得娶媳妇生娃。
王狗蛋的嗓音磨人,每个字都烫。
要是没那档子事,哪儿来的王家坳?
他的手在李春花的软肉上又揉了下,力道不大,却让她浑身发麻。
李春花的眼眶红了,嘴唇抖着。
强哥……你饶了我吧,我……我害怕……
听她声音发颤,尾音都带了水汽,王狗蛋才松了手,往后退开。
胆子这么小,还敢大半夜往我这儿跑?
他拿起饼子咬了一大口,嚼得嘎嘣响。
回去吧,这地方晦气。
李春花喘匀了气,提起空篮子转身就跑。
没跑几步,又扭过头,冲着王狗蛋喊。
那老东西……你别真给弄死了,他婆娘在村里嘴碎……
操心你自己吧。
王狗蛋摆摆手,头也没回。
等李春花的脚步声走远,他脸上那点玩味散得干干净净,面孔在阴影里重新变得冷硬。
他转身,脚步落在地上没一点声响,那副身架子带着股山里畜生才有的气味,踱回了祠堂。
他居高临下地瞅着还在喘气的赵会计。
听见了?
连个寡妇都晓得轻重。
赵会计咬着牙,没吭声。
刘寡妇那骚娘们,除了你这条老狗,村里谁还使唤得动?她下午鬼鬼祟祟地往后山那条野路子去,你当老子瞎?
王狗蛋的目光钉在他身上,能把人戳出两个窟窿。
赵会计的眼珠子定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那点花花肠子,老子早就给你捋直了。
王狗蛋从腰里抽出剥皮刀,在手里转了转。
说吧,你是想让土匪抢粮宰了我,你好捡个便宜当头儿,对吧?
胡说!一派胡言!
赵会计摇着头,想扶着墙站起来。
王狗蛋一步上前,刀尖已经贴上了赵会计那条瘸腿的膝盖。
是不是胡说,明儿一早就清楚了。
赵会计,你是聪明人,该晓得怎么选。
这……王国强,有话好说……
赵会计额头上的冷汗一颗颗往下滚。
好说?
王狗蛋手臂一甩,那把刀钉进旁边的柱子,刀柄兀自颤动。
整根梁柱都震了一下。
在这村里,能救命的从来不是你的规矩,也不是你那个破算盘。
是老子手里的刀。
他站起身,低头俯视着赵会计。
今晚你就守在这儿,哪也不准去。
要是让我发现你出了这道门,我先把你另一条腿也给打断。
王狗蛋吹灭了祠堂里的长明灯。
光亮一灭,祠堂里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下赵会计急促又恐惧的喘息。
清晨。
王家坳的雾还没散尽,又湿又冷。
李春花家门被捶得咚咚响。
谁啊?
李春花披着衣裳,打着哈欠去开门。
门外是张秀云,她脸色惨白,嘴唇发青。
春花,出事了。
张秀云一开口,声音都在抖。
啥事?强哥咋了?
李春花的声音变了调。
不是强哥,是刘寡妇。
张秀云指着后山的方向。
刚才有人瞧见,她带着几个男人往村口摸,雾里头人影晃动,腰里都别着家伙。
李春花的脸一下就白了,嘴唇没了颜色。
土匪?
不晓得,但瞧着不像好人。
张秀云捏紧了拳头。
强哥人呢?
他在祠堂。
李春花想起昨晚王狗蛋看赵会计时的眼神,身子打了个寒噤。
快,去叫醒大家,把门窗都关死!
她说完,抄起门后的铁锹就往祠堂跑。
祠堂门口。
赵会计正望着村口,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是兴奋,也是压不住的恐惧。
他嘴唇哆嗦着,眼底全是恶毒。
来了……总算来了……
王狗蛋,我看你这回还怎么横!
看我怎么横?
一个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
赵会计吓得一哆嗦,抬头向上看。
王狗蛋不知何时已站在祠堂的屋脊上,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远方浓雾。
赵会计,你看戏的样子,真他娘的丑。
你……你既然晓得,为啥不跑?还敢在这送死!
赵会计壮着胆子喊。
跑?
王狗蛋的身影从屋脊上跳下来,靴底落在地上,没发出多大响动。
老子正愁这几天没见血,骨头都快生锈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磨刀石,当着赵会计的面,一下一下地蹭着那把剥皮刀的刀刃。
王狗蛋,那可是“黑风岭”的土匪,杀人不眨眼的!
赵会计一字一顿,话里有话地敲打他。
你要是现在跪下求我,兴许我还能在新来的当家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让你死个痛快!
新当家?
王狗蛋停了动作,歪头看他。
看来你连位子都给自己排好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去你娘的俊杰。
王狗蛋反手就是一巴掌。
那巴掌扇得赵会计原地转了半圈,一颗老黄牙混着血沫子飞了出去。
他捂着脸,怨毒的目光钉在王狗蛋身上,一个字都说不出。
这一巴掌,是替王家坳那些饿死鬼打的。
王狗蛋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这时,一股混着汗臭、血腥和尿骚的恶风从雾里灌了过来,紧接着,乱糟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楚。
二爷,就是这儿!那娘们说了,村里全是水灵灵的寡妇,粮食都堆在仓里!
刘寡妇那谄媚又尖利的嗓音,刺得人耳膜疼。
王狗蛋握紧了刀柄。
赵会计,睁大你的狗眼瞧好了。
瞧瞧你请回来的,到底是神仙,还是活鬼。
他说完,拎着刀,一步一步往村口走。
身后,是几十户死寂的门窗,整个村子听不见活人的动静。
身前,是浓雾里越来越清晰的人影。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靴底碾过碎石,在这安静的村道上,一下一下地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