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片儿,发完回来领钱。别偷懒,也别乱扔,我有人看着。”
传单入手,林渐深瞥了一眼内容,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是一家卖“祖传秘方”药酒的。
专治各种难以启齿的男性隐疾。
文案露骨,图片夸张,字里行间全是虎狼之词。
写到小说里都可能过不了审核的那种。
林见深又认真看了一眼,发现是自己的眼睛自动排序了。
人家上面的文字分明是头龟和子奶。
靠,鬼才啊,这么会逃避审核,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这传单上还附了案例,写了历史渊源。
恨不得告诉别人,喝了药酒,能瞬间变成长信侯。
难怪肯日结,还招他这种人——要面子的人,确实拉不下脸发这个。
“行吧,先挣五十,把今天的饭钱挣出来再说。”
他拿起传单,走进巷子里。
路人的反应各异:有人目不斜视地快步走过。
有人皱眉瞥一眼,像躲开什么脏东西……好吧,说这传单是脏东西,其实也不侮辱它。
也有人不耐烦地摆手驱赶。
偶尔有一两个好奇接下的,也大多走几步就随手扔进垃圾桶。
林见深脸上挂着笑,向别人问好,递出传单,被拒,再递出。
七月的天气格外闷热,他汗如雨下。
胸口印着老虎头,后面带金色翅膀的黑色短袖都被汗水浸透了。
林见深擦了擦汗,在路边一家华莱士店里找店员要了一杯水。
前台见他一脸凶相,不想惹事,用可乐杯接了水递给他。
阳光渐渐西斜,晒得他头晕目眩,手里的传单终于渐渐变薄。
发完最后一叠,回到巷口。
那中年男人正在收摊,见他回来,倒也爽快,抽出五十块钱递过来。
“发得挺干净,没瞎扔。明天还来不?给你留个名额,全天,一百二。”
“来的,来的,谢谢老板。”林见深连声道谢。
天色渐晚,街灯次第亮起。
林渐深疲惫地往回走着。
身体深处,一种灼烧般的渴望开始苏醒,像无数细小的虫蚁在血管里爬。
酒瘾犯了。
手指开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喉咙发干。
“买一瓶,最便宜的啤酒也行……就一瓶……”
这个念头带着强大的思维惯性,几乎要扯着他的脚步往超市转向。
他咬牙,用力掐着大腿,用刺痛对抗着那股生理性的渴求。
这才第二天,他不能就这样被欲望打倒。
绝对不能!
酒瘾愈发高涨。
林见深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捶打着自己胸膛:“来啊!让你看看,谁才是身体的主人!”
区区酒瘾就想打败他?
做梦去吧。
他强迫自己迈开腿,步伐踉跄,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在挣脱无形的泥沼。
终于到了楼下,爬上楼梯。
防盗门的绿色漆皮剥落了许多,门上乱七八糟的贴着小广告。
林见深试图把钥匙插进锁孔。
手却抖得厉害,根本控制不住。
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似乎在嘲笑他的狼狈。
酒瘾的作用下,他变得焦躁起来。
“咔嚓”一声门开了。
“你回来了。”夏听晚站在门口。
她似乎刚洗过澡,略微有些发黄的头发湿漉漉的披散在肩头,发梢还缀着细小的水珠。
身上换了一件灰色男士旧衬衫,袖口洗得发白。
因为衣服太过宽大,领口松垮地垂下去,露出一点伶仃的锁骨。
下面是一条蓝色牛仔裤,也有些破旧。
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更加瘦弱,却也奇异地褪去了一些白日里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
暖黄色的灯光从玄关倾泻而出,照在了林见深的身上,也驱散了他身后楼道的黑暗。
客厅里的旧餐桌上,摆着一杯热水,一大碗白粥,旁边是一小碟酱色油亮的卤猪头肉。
另一个塑料袋里装着两个包子。
林见深僵在玄关,仿佛被这幕景象施了定身咒。
身体里的酒瘾像撞上了一堵温软的墙,渐渐败退了下去。
虽然没有完全消失,还是有些难受,但跟刚刚几乎让自己失控的状态比,已经好很多了。
胸腔里,心脏一下下跳动着,似乎将某种陌生而酸胀的情绪泵入四肢百骸。
家,对他而言,是一个奢侈而抽象的名词。
他只有窝,没有家。
现在,门里有光,有食物,有一个……妹妹。
不管是不是出于对他的恐惧才做了这些,这场景都是他从未经历过的。
是他两世为人,只能在梦境里,才能触碰到的微光。
夏听晚开了门,就戒备地向后退去。
“等等!”林见深叫住了她。
夏听晚的身体条件反射般颤抖了一下:“有事吗?”
林见深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用的是原主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坐下。”
原主把她当仆人,是不允许她上桌的。
夏听晚觉得他的语气里少了一些暴戾。
甚至有一丝莫名其妙的温柔?
她犹豫着,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敢。”
林见深也没勉强。
他喝了一大口粥,掀开眼皮,看着对面低垂的脑袋:“晚上吃了没?”
“吃过了。”
“没骗我吧?吃的什么?”他追问道。
“白粥。”
林见深吞咽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不耐烦地敲敲桌子:“以后晚上多买一个包子,两个不够吃。”
“哦,好。”
“要买肉包子,知道吗。”
“知道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今天收废品,赚了多少钱?”
夏听晚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小叠皱巴巴的零钱。
纸币边缘都被仔细抚平,按照面额大小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几枚硬币。
她双手递过来,手腕细瘦,显得腕骨十分凸出。
林见深没接,看着她这副姿态,心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说不清的酸涩。
她才十六岁,正是读书的年龄。
在正常人家,一定是备受宠爱的小公主。
可她却要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
要在餐厅端盘子拖地,在油烟弥漫的后厨弯腰刷碗。
好不容易等到休息日,还要在肮脏的垃圾堆里翻找废品。
用尽力气一天,换回这皱巴巴的几十块钱,还得战战兢兢地上供。
生怕因为钱少了,会挨一顿毒打。
夏听晚见他发呆,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手就这样一直举着,没敢把钱收回去。
林见深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屑地摆摆手:“四十?这数字不吉利。自己拿着,省得晦气传到老子身上。”
夏听晚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
她迟疑地抬眼,极快地看了他一眼。
他皱着眉,杂乱的眉毛拧成一团,一副嫌弃的样子。
仿佛真的只是讨厌这个数字。
“哦。”她慢慢缩回手,把钱仔细地重新放回口袋。
眼底闪过细微的波澜。
他真的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忙活一天就这点钱,”林见深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硬邦邦的,“明天你是不是还休息?别出去翻垃圾了。”
夏听晚有些不解:“啊,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