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高铁准时停靠在东莞南站。
熟悉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林辰抬头,看见父母从闸机口走出来。
母亲王秀珍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枣红色外套,手里拎着个陈旧的旅行包,身形消瘦得厉害,脸颊凹陷,脸色蜡黄。走路时脚步虚浮。
父亲林建国紧紧搀扶着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背脊挺得笔直,但鬓角全白,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看见林辰,王秀珍眼睛一亮,想快步走过来,但走了两步就喘不上气,停下扶住丈夫的手臂。
“妈,爸。”林辰迎上去,接过母亲手里的包,“妈,您怎么来了?医生说您现在的情况不能出远门。”
“你爸不放心你,非要来看看你。”王秀珍喘了几口气,握住儿子的手,声音虚弱但急切,“听你老家的同学说受伤了,非要来。让妈看看你的伤......”
她伸手想掀林辰的衣服,但动作牵扯到林辰背上的伤,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妈,我没事,小伤。”林辰赶紧握住母亲的手,看向父亲,“爸,您也真是的……”
“你妈不放心你,在家也坐不住。”林建国目光越过儿子,看向他身后,“你电话不是告诉我们,你谈恋爱了,女朋友呢?”
“在家做饭,等我们。”林辰喉咙发干。
打车回黄金海岸的路上,车厢里气氛压抑。
王秀珍靠在车窗边,闭着眼,呼吸沉重,偶尔咳嗽。每咳一下,林建国就紧张地拍她的背。
林辰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心里沉甸甸地压着。
车子驶入黄金海岸时。
王秀珍睁开眼,愣了愣。
“辰辰,你住这儿?”她声音虚弱,“这地方,很贵吧?”
“嗯,公司福利,临时宿舍。”林辰撒谎。他不敢说月租五百,更不敢说房东是苏晚晴。
车子在楼下停稳。
林建国扶着王秀珍下车,林辰想去帮忙,但母亲摆摆手:“妈能走,你背上有伤,别使力。”
电梯里,镜面映出三张疲惫的脸。林建国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问:“你女朋友,多大?”
林辰心脏一紧:“四十二。”
电梯里死一般寂静。
王秀珍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瞪大,呼吸更重了,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林建国脸色沉下来,一边拍妻子的背,一边盯着儿子:“四十二?离过婚?”
“嗯。”
“叮”一声,电梯到了20层。
门开,2001室的门虚掩着,饭菜的香气飘出。
林辰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苏晚晴从厨房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身极其保守温和的衣服:米白色棉质连衣裙,裙长到小腿,圆领,七分袖。头发松松扎成低马尾,没化妆,只涂了润唇膏。脚上一双米色平底软底鞋。整个人看起来温柔、朴素,甚至刻意打扮得比实际年龄更老成些。
“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苏晚晴。路上辛苦了,快请进。”
王秀珍愣在原地,眼神从惊讶到审视。
林建国盯着苏晚晴的脸,盯着她眼尾那颗淡淡的泪痣,脸色越来越沉。
苏晚晴倒了温水递过来:“阿姨,您先坐下喝点水。叔叔,您也坐。”
王秀珍避开她的搀扶,自己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但目光一直没离开苏晚晴。
餐桌上摆了六菜一汤,全是适合病人的清淡菜式。
四人落座。王秀珍盯着面前的汤,没动筷子,呼吸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苏小姐今年四十二?”她抬眼看向苏晚晴。
“是。”
“离过婚?”
“是。”
“为什么离?”
“妈!”林辰打断。
“我问她,没问你。”王秀珍盯着苏晚晴,眼神悲凉,“我儿子二十四,刚毕业,背着一身债。你四十二,有房有车。你们俩,不合适。”
苏晚晴放下筷子,迎着她的目光:“阿姨,感情的事没有合适不合适。我喜欢林辰,是因为他善良,正直,有担当。他为了您的病,到处想办法,从没想过放弃。”
“喜欢?”王秀珍笑了,笑容惨淡,“苏小姐,你现在是新鲜。等过几年,你五十了,他三十二,你看他还会不会用现在这种眼神看你?”
“妈!”林辰站起来,眼眶红了。
“你清楚什么?”王秀珍激动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林建国赶紧扶住她。
苏晚晴立刻起身,拿来王秀珍的止咳药,倒出两粒递过去:“阿姨,您先吃药,别激动。”
王秀珍看着她手里的药,愣了下,接过来吞了。咳嗽稍缓,但脸色更差。
“苏小姐。”她喘着气,“我不跟你绕弯子。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肺癌晚期,问过医院,若找到合适肺源,手术费一百万。你跟他在一起,图什么?图给他还债?图伺候我们这两个老不死的?”
“妈!”林辰眼泪掉下来,“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事实!”王秀珍也哭了,“辰辰,妈是快死的人了,妈就怕你走错路,被人骗,被人笑话!你找个比你大十八岁、离过婚的,别人会怎么说你?说你吃软饭,说你为了钱卖身!”
“阿姨。”苏晚晴开口,声音很轻但坚定,“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您生病,我们想办法治。钱不够,我们一起挣。日子再难,只要心在一块,就能过下去。”
她顿了顿,眼圈也红了。
“阿姨,我比林辰大十八岁,我离过婚,这些我都知道。但年龄和过去,不能定义一个人。我四十二岁,更懂得珍惜。我离过婚,更明白什么是责任。您给我们一个机会,行吗?”
王秀珍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睛,一时语塞。
这时,林辰的手机响了,是苏晚晴委托配对肺源的医院---呼吸科刘主任。
几分钟后,他走回来,脸色苍白如纸。
“妈,爸。”他声音发抖,“刘主任说,肺源匹配上了。最迟下周必须手术。手术费一百万,一周内要交齐。”
“一百万”王秀珍身子晃了晃。
林辰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我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王秀珍哭着摇头,“辰辰,别想了,妈不治了。”
“不行!必须治!”林辰吼道,但吼完就颓然坐下,“我去借,我去……”
“我这有一百万。”苏晚晴的声音响起。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她。
苏晚晴从手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桌上:“这张卡里有一百万,密码是林辰生日。阿姨,这钱您先拿去用,救命要紧。”
“晚晴姐,你……”林辰愣住。
“这钱我不能要。”王秀珍摇头。
“阿姨,这钱是借给林辰的。”苏晚晴看着她,眼神清澈,“让他打借条,算利息,按银行最高利率算。等您病好了,林辰工作了,让他慢慢还我。十年,二十年,都没关系,但命不能等。”
她拿起卡,塞进林辰手里:“阿辰,明天就去交钱,安排手术。”
林辰握着那张卡,像握着一块烙铁。他看着苏晚晴,眼泪汹涌而出。
“晚晴姐,谢谢!”
“傻子,谢什么。”苏晚晴抬手擦去他的眼泪。
王秀珍坐在那里,看着苏晚晴,看着这个初次见面就拿出一百万救命钱的女人,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苏小姐。”她开口,声音很轻。
“阿姨,您叫我晚晴就行。”
“晚晴。”王秀珍顿了顿,“那一百万,我会让辰辰打借条。利息按你说的算。这情,我们林家记着。”
“阿姨,钱不重要。”苏晚晴握住她的手,“重要的是您赶快好起来。”
王秀珍看着她,看了很久,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释然的泪。
“好……好……”她点头,又看向丈夫,“建国,你说句话。”
林建国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抬起头,看着苏晚晴,眼神复杂,但少了许多戒备。
“苏小姐。”他声音沙哑,“谢谢你。这钱……我们一定还。至于你和辰辰的事,你们自己看。我们老了,管不了了。但有一条:”
他盯着苏晚晴,一字一句。
“别骗他,别负他。不然,我这条老命,跟你没完。”
苏晚晴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叔叔,您放心。我会对林辰好,一辈子对他好。”
窗外,阳光正好。隔阂还在,担忧还在,沉重的债务和手术风险还在。
但至少这一刻,人心向暖,坚冰初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