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零八分，Lena的越洋电话打了进来。
苏晚晴接起，按下免提，那头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混着女人略带疲惫但依然清晰的声音：
“Serena，数据重组完成了，完整性验证通过，五百二十七个G，一个字节都没少。”“但我得说，干这事的人是个外行，他以为格式化就够了，居然没做物理销毁。”
“硬盘我远程擦了三遍，保证恢复出来的数据是干净的。压缩包发你邮箱了，解压密码老规矩。”
“谢了，Lena。”苏晚晴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刚刚接收完毕的加密压缩包，手指微微发紧，“费用我上午打到你账户。”
“不急，倒是你，Serena，这次的事有点意思。”Lena的键盘声停了。
“我顺便帮你扫了下日志，发现个有趣的东西，那个执行DROP命令的IP，虽然伪装成了内网地址，但跳板机的出口IP是固定的。我查了下，归属地是东莞一家叫‘夜莺’的网吧。要地址吗？”
苏晚晴眼神一凛：“要。”
“发你了。另外，我在数据碎片里找到几段被删除的远程桌面日志，时间戳和你说的DROP命令前后吻合。日志显示操作者连接时，电脑桌面上开着个游戏——‘英雄联盟’，ID叫‘狂砍一条街’。这品味真不怎么样！”
苏晚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谢了，这些够了。”
“需要我继续深挖吗？这种小角色，我可以让他电脑里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天亮前出现在他老板桌上。”
“暂时不用。”苏晚晴说，“我想看场戏。”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向林辰。
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眉头还皱着，嘴唇抿得很紧。手里还握着那个恢复出来的硬盘，像握着救命稻草。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起身，脱下自己的针织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但林辰还是醒了。
他睁开眼，眼神还有点迷茫，看见苏晚晴，愣了一下，随即坐直身体：“数据……”
“恢复了。”苏晚晴把电脑屏幕转向他，“Lena做的重组，完整性没问题。另外，她查到了执行删除操作的IP，是‘夜莺’网吧。还从数据碎片里挖出了操作者的电脑桌面——开着英雄联盟，ID‘狂砍一条街’。”
林辰瞬间清醒：“张磊的ID就是‘狂砍一条街’！技术部的人都知道，他天天午休打游戏，就用的这个ID！”
“那就没跑了。”苏晚晴合上电脑，站起来，“林辰，给你半个小时，把恢复的数据部署回测试环境，做一次全链路压力测试。八点半，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测试报告，能证明数据完好、系统可用。”
“那你呢？”
“我去准备点东西。”苏晚晴拿起手机，拨了个号，“陈秘书，是我，苏晚晴。通知张总，今早九点，一号会议室，紧急会议。议题是‘润华项目数据泄露事故调查结果通报’。要求技术部全员、人事总监、法务顾问必须到场。对，就今天早上九点。”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另一个号：“王哥，帮我个忙。我要‘夜莺’网吧昨天下午六点到今天凌晨两点的监控录像，重点是C区23号机。对，现在就要。钱我转你，老规矩。”
两通电话打完，她收起手机，看向林辰。
“现在，我们分头行动。你恢复系统，我准备证据。九点，会议室，我们让张磊自己招。”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记住，林辰，这不是求饶，是反击！挺直腰杆，你没错！”
上午八点五十分，一号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左边是技术部，张磊坐在第三个位置，低头玩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右边是人事、法务，还有几个其他部门来“旁听”的总监。
主位空着，张启明还没到。
会议室气氛压抑，没人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门口，林辰还没来。
“我看是不敢来了。”人事总监推了推眼镜，低声对法务顾问说，“五百万的赔偿，够他赔一辈子的。”
“年轻人，不走正道，可惜了。”法务顾问摇头。
张磊放下手机，清了清嗓子：“要我说，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就该送进去。删公司数据，泄露客户信息，够判好几年了。”
话音未落，会议室门被推开。
林辰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衣服，还是白衬衫黑西裤，但衬衫熨烫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有疲惫，但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个U盘和一个文件夹。
他走进来，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会议桌末尾，拉开椅子坐下。
张磊嗤笑一声，但没再说话。
九点整，张启明走进来，在主位坐下。他扫了一眼会议室，看见林辰，眼神冷了冷，但没说什么。
“开始吧。”他看向人事总监，“说说调查结果。”
人事总监翻开文件夹：“根据技术部提供的日志，昨晚十点零三分，用户‘lin_chen’执行了DROP命令，删除了润华项目的主数据库。备份服务器上的数据也同时被删除。操作期间，服务器机房只有林辰一人。考勤记录显示，他昨晚十点十五分才离开公司。综合判断，这是一起内部人员恶意破坏事件。根据公司规定和劳动合同，我们建议.......”
“建议什么？”会议室门又被推开。
苏晚晴走了进来。
她刚去车上换上了那身黑色西装套裙，白衬衫，细高跟。长发挽成低髻，妆容精致，红唇饱满。
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技术部的老员工，王工。
“苏晚晴，这是启明科技的内部会议。”张启明沉下脸。
“我知道。”苏晚晴走到会议桌前，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所以我特意请了王工来做个见证：王工在启明干了十五年，技术部最老的员工，人品和技术都有目共睹。让他来看看，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工站在她身后，脸色复杂，但点了点头。
“苏晚晴，你别胡闹！”张启明拍桌子，“林辰删数据证据确凿，你还想包庇？！”
“证据确凿？”苏晚晴笑了，那笑容很冷，“张总，你所谓的证据，就是服务器日志上那行‘用户lin_chen执行了DROP命令’？”
“难道不够？！”
“当然不够。”苏晚晴点开平板电脑，屏幕投影到会议室大屏上，“因为那行日志，是伪造的。”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张启明脸色变了。张磊猛地坐直身体，眼神开始慌乱。
苏晚晴调出第一份文件：是服务器管理员操作日志的截图，放大，用红圈圈出其中一行：【21:58:13 管理员‘zhang_lei’重置了用户‘lin_chen’的密码。】
“昨晚九点五十八分，在DROP命令执行前五分钟，技术部主管张磊，用管理员权限重置了林辰的密码。”苏晚晴声音清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重置之后，他就可以用林辰的账号登录，执行任何操作。而服务器日志，只会记录‘用户lin_chen’，不会记录‘实际操作者是zhang_lei’。”
她顿了顿，看向张磊。
“张主管，需要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在深夜重置一个实习生的密码吗？”
张磊脸色煞白，冷汗瞬间冒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晚晴没给他机会。
“如果你说不出来，我这里还有别的证据。”
她调出第二份文件：是一段监控录像。画面是网吧，角落的一台电脑前，坐着个戴帽子的男人。虽然低着头，但侧脸清晰，就是张磊。时间戳显示：昨晚十点整。
“这是‘夜莺’网吧C区23号机的监控，昨晚十点，张主管在那里打游戏，游戏ID‘狂砍一条街’。”苏晚晴放大画面，电脑屏幕上‘英雄联盟’的界面清晰可见，“巧的是，我从被删除的数据碎片里，复原了一段远程桌面的操作日志。日志显示，执行DROP命令的那台电脑，桌面上正好开着英雄联盟，ID也是‘狂砍一条街’。”
她看向张磊，眼神像刀子。
“张主管，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昨晚十点零三分，在网吧用远程桌面登录公司服务器，都干了什么吗？”
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向张磊。他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我没有……”他声音发颤，“你伪造证据……”
“伪造？”苏晚晴笑了，调出第三份文件：是几段聊天记录的截图。备注名是“磊哥”，头像是张磊的自拍。聊天内容是他和一个叫“强子”的人的对话：
【磊哥：今晚必须弄他，不然我采购那事要爆。】
【强子：放心，网吧我熟，监控我搞定，你做完手脚赶紧走。】
【磊哥：钱转你了，记住，嘴巴严点。】
发送时间，昨晚八点四十七分。
“需要我报警，请那位‘强子’来跟你对质吗？”苏晚晴收起平板，看着张磊，一字一句，“或者，我们聊聊你去年采购服务器时，那八十万的回扣，是怎么分的？”
张磊彻底崩溃了。
“不是我！是张总！是张总让我干的！”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张启明，声音尖利，“他说林辰那小子碍事，让我找机会弄他！数据是他让我删的，网吧是他安排的，聊天记录也是他让我删的！他说事成之后给我升职，给我加薪！都是他！都是他指使的！”
会议室炸了。所有人都看向张启明。张启明脸色铁青，猛地站起来：“张磊！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你昨晚给我打电话，说林辰查服务器采购的事，要查到我头上！你说只要数据没了，润华项目黄了，林辰就得滚蛋！你还说，苏晚晴那女人手太长，这次一起收拾！”
张磊语无伦次，眼泪鼻涕一起流，“表哥，你不能过河拆桥啊！是你让我干的！”
表哥，这两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所有人对张启明最后的信任。
张启明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睛血红。他盯着张磊，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然后他转头，看向苏晚晴，看向她嘴角那抹冰冷的、胜利的笑。
“苏晚晴”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够狠。”
“比不上你。”苏晚晴语气平静，“张启明，挪用项目款，做假账，吃回扣，现在加上指使他人破坏公司数据、栽赃陷害。这些事，够你在里面待几年了。”
她转身，看向人事总监和法务顾问。
“两位，证据都在这里。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至于林辰......”
她看向会议桌末尾。
林辰站了起来。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测试报告，走到会议桌前，放在张启明面前。
“张总，润华项目的数据库，我已经恢复并完成部署。这是一小时前做的全链路压力测试报告，所有指标正常，数据完整。系统随时可以交付。”
他顿了顿，看着张启明灰败的脸。
“另外，关于服务器采购价高于市场价八十万的事，我建议公司启动内部审计。毕竟，技术部不止张磊一个人有问题。”
说完，他转身，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对他点了点头，然后拉着他的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出了会议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