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到身旁顾知瑾的气息沉了一度。他没有说话,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已经缓慢地弥散开来。
‘有顾知瑾在,洛芳今天必须给我回泼锣村。’洛妤念再抬眼时,她的眼眶已经红了。泪水蓄在眼底,将落未落,被她拼命忍着,却仍有几颗不争气地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爸爸,妈妈……”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轻轻的,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回来得突然,给家里添麻烦了。我也不是想和朵朵妹妹争什么,我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努力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些许颤抖:“我只是……我只是想有一个家啊。”
这句话让洛明的表情明显松动了。
“我在泼锣村那些年……”洛妤念继续说,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养父养母他们没有把我当过家人。饭是我做的,衣服是我洗的,地里的活也是我干。可他们还是动辄打骂,说我是赔钱货,说养我就是浪费粮食,还说要把我卖给隔壁死了两任老婆的鳏夫,是我求了好久,保证好好干活,才留了下来……”她轻轻抬起手腕,那上面还残留着旧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在之前没有敷这些伤疤,就是为了今天。
周慧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在她身上,眉头微微蹙起,不知是动容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他们听说城里来了大人物,就把我药晕了送过去……”洛妤念说到这里,声音几不可闻,肩膀轻轻颤抖,“是顾叔叔心好,救了我,没让我……没让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低着头,眼泪一颗接一颗地落在裙摆上。
客厅里安静得近乎凝滞。
洛明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攥着沙发扶手的手指节节泛白。他看着洛妤念单薄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旧痕,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们……他们怎么敢……”
周慧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洛妤念,又看了看身旁垂眸不语的洛朵朵。
而洛朵朵依然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看不出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阴影里的洛芳,忽然发出一声近乎惊慌的吸气声。
洛妤念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洛芳身上。她的声音依然轻,依然带着哽咽,却清晰得像淬过冰:“芳芳姐,你在洛家这些天,过得好吗?”
洛芳的脸刷地白了。
“你在村里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洛妤念看着她,眼泪还在流,语气却平静得近乎陈述,“那时候,你吃完了,还要抢我的吃的,使唤我干活,还说……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就该一辈子待在泼锣村,永远别想回城里,说会替我过上好日子。”
“你……”洛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人说过。”洛妤念垂下眼,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我觉得,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也是没办法。可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洛明的脸色已经铁青。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地射向缩在角落的洛芳:“她说的,可是真的?”
洛芳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剧烈哆嗦着,想辩解,却在对上洛明怒火的瞬间彻底失了声。她下意识地看向洛朵朵,那眼神里满是求救的哀求。
洛朵朵依然垂着眼,没有看她。
“好,好得很。”洛明的声音沉得像压城的乌云,“我洛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也容不下这等欺世盗名、欺凌弱小的行径。”他转向门外,声音陡然提高,“老张!备车!送这位洛芳同志回她该去的地方!”
“爸!”洛朵朵终于抬起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不安,“芳芳她……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朵朵,你太善良了。”洛明打断她,语气疲惫却坚定,“这件事,听爸的。”
洛朵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极深极暗的情绪。
顾知瑾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甚至没有多看这场闹剧一眼,只是看向洛妤念的眼神里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洛芳被带走了。
她临走前回头看了洛朵朵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毒,有绝望,还有近乎哀求的指望。但洛朵朵只是安静地站在周慧身侧,垂着眼。
院门在洛芳身后沉沉合拢。
“我先了,你们一家好好叙旧。”顾知瑾转身又对洛妤念说,“别委屈自己。”
“顾上将,我送送你,放心,绝对不会让小念受委屈的。”洛明一脸谄媚。
洛明站在门廊下,望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巷口,才缓缓转身。他搓了搓手,脸上那种面对上位者的紧绷松弛下来,换上了刻意的慈和。
送走顾知瑾后,洛明疲惫地坐回沙发里,用手掌用力搓了搓脸,再抬头时,看向洛妤念的目光里终于有了真实的的疼惜:“念念,是爸不好,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周慧也附和着,“念念,以后不用担心了,也不用过苦日子啦。”
她目光从洛妤念脸上缓缓掠过,落在她腕间那些淡去的旧痕上,又移开。
洛朵朵安静地依偎在周慧身边,像一只毫无攻击性的小动物。她偶尔抬眼看向洛妤念,目光里带着歉疚和怯意。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心地柔软又善良的好妹妹。
洛妤念轻轻拭去眼角最后一滴泪痕,对她弯起一个同样温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