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李禹已经将车发动好，车身在晨曦里泛着军绿色沉稳的光。
洛妤念收回目光，弯腰坐进车里。
车子驶入城西时，洛妤念将脸贴近车窗。
街道比泼锣村宽阔许多，路两旁是整齐的梧桐树。有骑自行车的行人从车边经过，车筐里装着菜，后座载着孩子。这里没有村口那种黏腻的注视和肆意的指点，一切都秩序井然。
她忽然想起泼锣村那间终年潮湿的土坯房，想起被洛伟踹坏的木门，想起王秀花手里那根从没落下过的烧火棍。那些东西曾是她全部的“家”，如今却像一个很久以前做过的，不愿再回想的梦。
“到了。”李禹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洛妤念回过神，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
洛家的宅子是栋独立小楼，灰墙青瓦，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种着的石榴树和晾晒的衣物。门廊下站着三个人。
当先的是个中年男人，身量中等，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衫，鬓角已有霜白，面容端正却带着些常年伏案的疲惫。他站在台阶上，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是那种刻意端着的庄重。
洛明，她的生父。
他身旁的女人更瘦削些，深色暗花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绾成髻，面容清秀，虽然眼角已有细密的纹路，但依旧可以看出年轻的时候一定有一副姣好的容貌。
周慧，她的生母。
她站得很直，目光越过院门落在缓缓停稳的吉普车上，脸上是得体的微笑，却看不出更多情绪。
周慧身侧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白底碎花连衣裙，及肩的黑发用一枚素色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小巧白皙的脸。她微微垂着头，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父母的身影之间，安静，乖巧，恰到好处的温婉。
洛朵朵。
只这一眼，洛妤念就知道，原著里那个“心思缜密、善于伪装”的洛朵朵，果然名不虚传。她不需要开口，不需要动作，只往那里一站，就已经是最无懈可击的“洛家女儿”。
而稍远处，院门内侧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洛芳穿着半旧的粉色衬衫，缩在廊柱旁，竭力把自己藏起来。但洛妤念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此刻她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姿态卑微又紧张。
车门打开。
顾知瑾先下了车。他今日虽穿便装，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场并未因此减弱分毫。
洛明立刻迎上前几步，腰背微微躬下，语气恭敬而热络：“顾上将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洛同志不必客气。”顾知瑾微微颔首，侧身让出身后的人，“这位是洛妤念同志，据我所知，是您和夫人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
所有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到了洛妤念身上。
她站在顾知瑾身侧，脊背挺直，没有躲闪。晨光落在她出色的眉眼和细腻了许多的皮肤上，衬得整个人温婉而美丽。她不卑不亢地迎上那些审视的目光，唇角带着一点礼貌的微笑。
洛朵朵看着她，先是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她没想到她这样漂亮，甚至没有露出怯意，她以为常年在村里干脏活累活，没见过世面，会是像洛芳一样粗俗蠢笨。随即又是嫉妒，嫉妒她才是洛家的亲生女儿，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鸠占鹊巢的那个，更不敢相信，那个流落在外，吃尽苦头的女人会比自己漂亮。
虽然她的表情很快就被微笑替代，但洛妤念还是精准的捕捉到了。
毕竟她可真不敢小瞧这原文女主。
周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注视，有审视，有估量，有挑剔，却唯独没有洛妤念想象中的那种失而复得的神情。
周慧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微凉，说：“好孩子，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声音温柔得体，甚至带着哽咽。
但随即又转为笑容，“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但她的笑意不达眼底。
洛妤念将这份神情完整地收进眼底。
她没有拆穿，只是顺势垂下了眼帘，睫毛轻轻颤动：“妈妈……”
这个称呼让周慧的手僵了一瞬。随即，她更紧地握住了洛妤念的手，将那份僵硬消弭于一个温柔的拍抚。
洛明在一旁连连点头，眼眶竟真的有些泛红：“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顾上将，您这可是帮了我们家大忙了！这孩子……这孩子瘦的……”他打量着洛妤念，语气里确有几分真切的怜惜。
洛朵朵这时才款步上前。她轻轻挽住周慧的手臂，姿态亲昵而自然，看向洛妤念的目光十分柔和：“这就是姐姐吧？长得好漂亮。这些年姐姐在外面受苦了，往后咱们一家人终于能团圆了。”她顿了顿，微微侧首，目光飘向廊柱阴影里的洛芳，声音放得更轻，带上一丝为难，“只是借姐姐回来的突然，芳芳她也怪可怜的。”
这句话像按下了什么开关。
周慧脸上的温柔凝固了一瞬。洛明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目光复杂地看向缩在角落的洛芳。
“朵朵这孩子，就是心善。”周慧轻叹一声，对顾知瑾解释道，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偏袒，“芳芳这孩子，也是苦命。她来家里这些天，和朵朵处得好，我们也……唉，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安置。总不好直接把人撵出去……”
洛朵朵低下头，睫毛垂下来，轻轻颤动，声音轻柔细弱：“妈，别这么说。芳芳也没做错什么，她也不想的，她只是被她父母送过来的。我就是想着，她一个女孩子，无依无靠的，真让她回乡下，她怎么活呀……”说到最后，尾音已带上了哭腔。
洛明脸上的挣扎更明显了。他看看洛朵朵，又看看洛妤念，再看看角落里的洛芳，喉结滚动了几次，终究没说出什么决断的话来。
周慧揽住洛朵朵的肩，轻轻拍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疼惜。
“念念，不如就让她留下来吧，我们洛家还养得活她一个女孩子。”
洛妤念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洛朵朵是如何用几句话、几个表情、几个细微的动作，就将父母全部的注意力与怜惜重新揽回自己身上。
而自己这个“真千金”，在洛朵朵温柔无助的泪光里，仿佛成了某种咄咄逼人的闯入者，一个破坏“一家人”圆满的外人。
洛妤念垂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