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瑾翻动纸张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洛妤念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依旧平静,但洛妤念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抬眼瞬间,那眼底深处似乎掠过沉郁。他的眉毛,似乎也凝了那么一瞬。
尽管这变化很细微,但洛妤念心中却是一动。
果然。
他不是完全无动于衷。虽然远谈不上“吃醋”那么夸张,但至少说明,他对她这个“被帮助者”与宋哲之间迅速升温的互动,并非全然乐见,甚至可能不快。
这个认知让洛妤念心底生出了奇异的笃定,也让她对接下来的计划更有把握。顾知瑾这座冰山,似乎融化了一些。
“强身健体是好事。”顾知瑾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波澜,“但要注意循序渐进,量力而行,别伤了筋骨。算数……” 他拿起那本草稿本,又看了看上面稚嫩但正确的加减乘除算式,“宋哲教得倒是用心。”
最后这句话,语气平平,听不出褒贬,但洛妤念却品出了一点别的意味。她没有接话,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顾知瑾将本子合上,放回桌面。“洛家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上午九点,我陪你去。”他直接切入正题,语气不容置疑,“该准备的东西,王姨会帮你。今晚好好休息。”
“是,叔叔。”洛妤念应下,心里那根弦再次绷紧。终于要面对了。
“出去吧。”顾知瑾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桌上一份文件,目光落在上面,似乎不打算再多言。
洛妤念悄然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她嘴角扬起弧度,‘拿下顾知瑾,指日可待。’
第二天一早,洛妤念是被窗外的鸟鸣唤醒的。
阳光透过素色窗帘的缝隙,在床尾投下细长的光斑,尘埃在其中缓慢浮动。她静静躺了一会儿,望着天花板思考了一会,然后掀开被子,起身梳洗。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冷水扑在脸上,激得她彻底清醒。她对着镜子,将长发仔细梳理,每一个动作都比往日更慢更稳。
镜中少女的眉眼,已在不知不觉间褪去了初来时的可怜相,现在白了,也有肉了一些。
门外响起极轻的叩门声。
“小洛,起了吗?”是王姨。
洛妤念拉开门,王姨手里提着几样东西,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两条新手绢、一包用牛皮纸包好的点心。“戴上这些东西,总用得上的。”王姨絮絮叨叨地往她那只旧行李包里塞,眼角带着明显的不舍,又压低声音叮嘱,“到了那边,不管他们什么态度,你自己要先稳住。吃不惯、住不惯,就给这边打电话,啊?”
洛妤念一一应着。那部黑色的转盘电话机,她其实从未使用过,但王姨这样说,她心里暖洋洋的。
她换上那件白底黑波点的衬衫,黑色长及脚踝的半身裙,系上那条素白的丝巾,又将那只同色波点的发箍拢在耳后,将长发编成松软而文雅的侧辫,垂在肩前。镜中的少女,肤色比初来时透亮了许多,眉眼舒展,唇色也因这些日的滋养而自然红润,这些变化让本来就是美人胚子的自己更加好看啦。
她微微侧身,端详侧影,对镜弯起唇角‘不错,很好看。’
这身打扮足够让人看了舒服,又不至于咄咄逼人,很符合现在的时代。
王姨在一旁看着,点头笑道:“这样好,不张扬,又体面。亲人见了,也说不出什么来。”
洛妤念抿唇笑了笑,没接话。
楼下传来顾知瑾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皮鞋踏在木质楼梯上的声响有一种笃定的节律。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抚平裙摆上的褶皱,拎起那只装了简单行李的小包,转身下楼。
顾知瑾已在客厅等候。
他今日穿的是便装,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风纪扣严整,衬得整个人愈发肃然。他站在窗边,晨光从他身后勾勒出宽阔的肩线,面容隐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在她发间那只波点发箍上停了一停。他眼里流露出惊艳之意,但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可以走了。”他说。
“嗯。”洛妤念点头。
临出门前,顾知瑾从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她面前。
“拿着。”
洛妤念接过。信封尚带着他身体的微温,沉甸甸的。她打开一角,又是厚厚一叠大团结,崭新的,边角锋利,目测不少于五十张。
她抬起头,怔怔看向顾知瑾,他面色却和平时一样。
“在外,身边总要有些钱。”他说,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施恩的意味,只是最寻常不过的道理,“日常花用,应急,都需要。”
洛妤念握着信封,指尖触到那叠纸币坚硬的边角。
真好。九百块。三天之内,她的手里意外地有了一笔在这个年代足以让普通家庭宽裕过上一整年的积蓄。
’九百块,也算是个小富婆啦!’
她抬起头,对顾知瑾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没有掩饰眼底那点亮晶晶的欢喜。
“谢谢叔叔,你对我真好。”
顾知瑾被她的笑容打动,嘴角也不自觉的扬起,随后想到什么,又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外。他的背影在晨光里依旧笔挺如松。
洛妤念看见他笑,还有点惊讶,但随即只是觉得好笑的跟在他身后,跨出院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王姨站在廊下,正用围裙擦着手,见她回头,用力点了点头,眼眶似乎有些泛红,嘴角却带着笑,像是在说:去吧,别怕,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