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部门例会,许念的“五分钟发言”意外顺利。
她没像林峰预期中那样紧张结巴,而是条理清晰地汇报了入职一周的工作进度,重点提及了供应商名录核对中发现的问题和改进建议,甚至附上了简单的流程优化方案。
李曼听完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林峰的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例会结束后,许念回到工位,发现桌上多了一小盒手工饼干,旁边还有张字条:“加油!——隔壁小羽”
是那个鹦鹉男孩。
许念笑了笑,收下这份善意。
周末,难得不用加班。
许念睡到自然醒,醒来时已经快九点。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她洗漱完下楼,客厅里异常热闹。
墨渊正坐在沙发上,尾巴卷着一个抱枕,专心致志地看光屏上播放的古装剧。顾邈在厨房忙碌,银灰色的猫耳随着切菜的动作轻轻抖动。张牧野坐在餐桌旁,面前摊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她送的那盏阅读灯——现在屋里亮堂得很。
“烈焰和瑞恩呢?”许念环顾四周都没找到他俩的身影。
“去做志愿者了。”张牧野从工作里抬起头。
“志愿者?”许念一个不留神,墨渊又黏了上来:“这个我知道!”
“今天是社区上门评估的日子,志愿者是负责记录的,这次轮到他们两个了。”墨渊像个树懒熊一样挂在她肩上,许念走到哪跟到哪。
顾邈把热好的早餐端上桌,一碗燕麦粥加一颗水煮蛋,水果碗还有一杯无糖酸奶。
“哇,好丰盛!”许念照常夸他,拉过他的左手查看之前切到的伤口,已经好了大半,剩下一道浅粉色的疤。
“今天的水果还有菜是我洗的。”墨渊举手。
“那你也很棒。”许念拍拍他的脑袋。
张牧野不说话,只一味翻动面前的文件,纸张发出“哗哗”的声音。
许念心下了然:“张大律师今天工作辛不辛苦呀?”
“还行。”张牧野推了推眼镜。
还挺装。
“我很快也能回去工作了。”顾邈没头没尾来一句。
“公司那边回复了吗?”许念想起前两天跟他去撤销举报,所谓的调查档案里面什么都没有。
“人事说这两天会有消息。”顾邈伸出手,帮她将垂落的碎发整理到脑后,动作自然,“如果我回去工作,就没有时间做饭了。”
“做饭也不是你的义务啊,等我工作稳定了,可以请个家政。”许念觉得顾邈是被原主PUA成这样的,他已经牺牲掉很多属于自己的时间了,却还是轻视自己的付出。
“妻主,您之前不是说男人生来就是劳苦命,要多干活吗?”墨渊举手发表自己的疑问。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许念扶额。
“嘿嘿。”墨渊垂下头,红了脸。
随橙想,反耳呢给他了一些古丽。
“总之那些都是不对的,听见没?”许念知道这些观念一时间很难改变,只能慢慢掰过来了。
上门评估的工作人员还没到,烈焰和瑞恩先回来了。
走在前面的烈焰脚步又重又急,高跟鞋底砸在地面,发出“噔、噔”的回音,攥着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牙关咬得两颊肌肉都僵硬了。
旁边的瑞恩则相反,步子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条。
烈焰径直走到餐桌旁,“哐当”一声拉开椅子,巨大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没坐下,就那么站着,胸脯剧烈起伏,终于,那口憋了一路的气冲了出来:
“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厚重的实木桌面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张牧野面前的咖啡杯震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面一支没盖笔帽的签字笔直接跳起来,滚落在地。
“记得赔给我。”张牧野不动声色将文件往旁边挪了挪。
“好好说话。”顾邈瞪了眼烈焰,又看向瑞恩的房间,此刻正不停传出击打沙袋的声音,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似乎只有许念还在状况外:“怎么回事?”
“去的时候说我们迟到,明明通知写的就是八点半,非说没提前十五分钟到就是不守时,”烈焰像是找到发泄口,语速像机关枪似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甚至暴起细细的青筋:
“说迟到我认了,真到八点半,全部人站着听那什么鬼副主任说了一小时废话,上门填表的时候一会说我态度不好,一会说我笑得太假。官不大官威倒挺大,骂完我又去骂瑞恩,说他没化妆是敷衍工作,真不知道是当志愿者还是入宫选秀,所有人都穿高定礼服参加呗!”
“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许念总算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总之情绪先给到位,“那你骂回去没有?”
“肯定啊,我还能惯着他?”烈焰鼻尖发出“哼”一声,气也撒得差不多了。
顾邈从瑞恩房间出来,看表情显然是从瑞恩那里听了另一个版本:“烈焰,你今天太冲动了。”
“那能怎么办?任由他作威作福?”烈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刚想跷二郎腿,见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还是坐端正了些。
“那你有没有想过评估的表格都是经他手的?”顾邈居高临下看着他,烈焰耷拉下耳朵,夹着尾巴不吱声。
“我们还有分可以扣吗?”张牧野终于放下工作,摘掉眼镜放在桌面,揉揉鼻梁上被压出来的红痕。
“那还怕什么,要是一会见到他,我肯定狠狠骂他一顿!”许念虽然不知道对面是谁,但要是不能一致对外,那肯定会被当软柿子捏。
“张牧野你就偷着乐吧,之前被他说年纪大,再过几年那方面就不中用的时候没见你吭声。”烈焰小声嘟囔。
张牧野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崩裂,作为这个家里年龄排第二的顾邈看向许念的方向。
见事情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许念赶紧打圆场:“哎呀少说两句吧,留着一会骂外人。”
“谁要跟你一伙?”烈焰嘴硬道。
“妻主,我跟你一伙。”墨渊趁机表忠心。
家里乱成一锅粥,恰好这时门铃响了,可谓是腹背受敌。
顾邈打开门,外面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穿着社区志愿者马甲的年轻兽人,似乎是犬科,棕色的耳朵服帖地耷拉着,手里抱着一个电子记录板。
脸上的妆容能看出是匆忙完成的——粉底没能完全盖住眼下的青黑,唇膏颜色也与肤色不太相称,一边的眼线尾端微微晕开,显然是临时补救的妆容。他努力维持着微笑,但眼神里透着一丝紧张和疲惫。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位女性,约莫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套装,胸前别着社区管理中心的徽章。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开门的顾邈,又向屋内投去审视的一瞥。
而最后那位,慢悠悠踱步上前的,正是烈焰口中那个“官威不小”的副主任。看不出明显兽类特征,穿着质地精良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标准笑容。
他的目光在开门的顾邈脸上停顿半秒,随即滑向屋内,精准地落在正从餐厅方向走来的烈焰身上,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意味。
“业主您好。”打头的年轻兽人率先开口,声音有点干,“我们是社区服务中心的,按例进行本季度家庭综合评估随访。我是记录员小郑,这位是王督导,”他侧身示意那位女性,又转向另外一边油头粉面的兽人,“这位是刘副主任。”
顾邈侧身让开通道,银灰色的尾巴平稳地垂在身后,微微颔首:“请进。辛苦各位。”
瑞恩的房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一只长耳朵从门缝里探出来,警惕地抖了抖,又缩了回去。
三人走进客厅。
王督导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屋内众人的状态和互动。
刘副主任的目光则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表情风云变幻,最后,落在了刚刚从餐桌边站起身的许念身上。
“哎呀,许女士,打扰了打扰了!”副主任未语先笑,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透着股虚浮的亲热劲儿,“早就听说许女士家风……独特,今天总算有机会上门学习学习了!”
烈焰的火红狐耳瞬间绷直,尾巴“唰”地炸开一圈毛,他狠狠瞪回去,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咕噜,像是压抑着的低吼。
刘副主任仿佛没看见烈焰的敌意,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些:“这位就是烈焰吧?小伙子精神头真好,上午社区活动的时候就属你最积极,有想法!就是年轻人嘛,有时候火气旺了点,还得磨炼磨炼,呵呵。”
他这话听着像是夸,实则句句带刺。旁边的年轻工作人员头埋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记录板的边缘。
许念往前走了一步,恰好挡在了烈焰和刘副主任视线之间,脸上也挂着笑,只是这笑淡得很,达不到眼底:“副主任辛苦了,年轻人活泼好动点很正常,我们这不是在教育嘛。顾邈,麻烦泡壶茶。”
刘副主任又呵呵笑了两声,转而看向小郑:“开始吧,按流程来,别耽误许女士一家太多时间。”
小郑连忙点头,打开记录板上的评估系统,开始例行询问,王督导偶尔插话询问细节。
例行询问接近尾声,小郑抬头,看向许念,问出一个标准问题:“许女士,请问您对目前与各位兽夫的家庭关系满意度如何?从沟通、互助、情感支持等方面简单评价即可。”
许念正准备开口,刘副主任忽然慢悠悠地插话了,他停在张牧野附近,手指似乎无意地划过餐桌光滑的边缘:“哦,对了,说到家庭关系……我记得档案里提到,许女士似乎尚未完成首次生育?按照规定,您已经进入生育责任期了。不知道近期是否有相关计划?这也会纳入家庭稳定性的综合评估考量。”
“那当然,我和我的丈夫们目前也在规划。”许念笑得自然,开始胡诌:“就是不知道生几个好,七八个应该够了,要不然就十个,刚好一人两个,不用争也不用抢,还热闹。”
“许女士,这……您可真会开玩笑。”刘副主任捏了把汗,显然没想到她会来这一出,视线瞄向王督导。
王督导瞥了刘副主任一眼,没说话。小郑低头快速记录,许念这下直接把指标给完成了,小郑喜提下班。
“多多益善,对吧?”许念抓了个最好骗的过来打配合,墨渊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掰着手指头数,木木点头。
“有规划就好……”刘副主任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屋内众人,尤其在烈焰身上多停留了一秒,意有所指地说,“不过,家庭和谐光靠‘规划’可能不够,成员的行为规范、对外形象也很重要。就像早上,志愿者代表的是家庭和社区的脸面,情绪控制和基本礼仪,还是要注意的。许女士,您说是吧?”
许念毫不避讳地翻了个白眼,又来这招,烦不烦?
“不瞒您说,其实我就喜欢他这样子,喜欢得不得了。”许念抬手,勾住烈焰的脖子,“热情洋溢,活泼可爱,看到他我就上班也不累了,赚钱也有动力了。他这不是为了迎合我的口味才这样嘛,促进家庭和谐,刘副主任好像对我们家这个相处方式存在一点误解?”
许念驴唇不对马嘴的说辞让刘副主任不知道该如何自证,但不管怎么样他都已经落于下风。
张牧野合上手中的文件,抬起眼,透过镜片看向刘副主任,语气平静无波:
“刘副主任,根据《社区志愿服务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二条,志愿者享有基本人格尊严,工作指导应以任务完成为核心,不得进行与工作内容无关的人身评价或外貌羞辱。今天早上的事,如果需要,我们可以申请调取公共区域的录音录像记录,确认是否存在超出工作指导范畴的言论。这或许比单纯讨论‘情绪控制’和‘礼仪’更有利于厘清责任,您觉得呢?”
王督导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隐隐升起的对峙气氛:“评估的目的是为了了解情况、提供支持,不是追究责任。早上的具体情况,会如实记录在志愿者工作反馈栏。我们还是回到正题吧。”她看向小郑,“家庭关系满意度,许女士?”
小郑赶紧重复了一遍问题。
许念顺势接过,后续的流程在略显紧绷但表面平静的气氛中快速走完。
临送客前,许念故作为难地看向王督导:“督导啊,这个志愿者的仪容仪表这块,我记得之前好像是没有明文规定的吧?”
“是的,社区志愿者只需按时到场,穿戴好马甲即可。”王督导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我就说嘛,之前好像没有这样的规定,现在化妆品也不便宜,不知道的还以为社区跟哪个品牌合作,为了吃回扣呢。”许念捂住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改口,“我就开个玩笑,督导您别介意。不过刘副主任今天打扮得蛮好,一点领导架子都没有,跟参加选秀似的。”
“许女士说笑了,社区的存在是为了提升住户的生活体验,您说的这些我会留意,时间有限,我们就先去下一家问访了。”王督导率先离开,刘副主任这下连假笑都笑不出来了。